《怀沙录》司徒紫茵

30、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二十九章·迷雾 释裴玄之自

　　回到住处后，司徒和一夜未眠。
　　他躺在床板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蛛网纵横的横梁，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陈济的出现，证据的分批运送，南越王使者的突然现身，以及裴玄之那句意味深长的提醒。
　　为什么皇帝的人刚走，南越王的人就来了？
　　这个问题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心头。如果这两件事之间存在某种联系，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陈济和南越王的人本就是一伙的，二是有人在他们之间充当了中间人，将消息传递给了南越王。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身边有内鬼。
　　这个念头让司徒和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身边的人屈指可数——裴玄之，阿黛，阮老妪，阿豹。这些人都是他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他不愿意怀疑任何一个。
　　但理智告诉他，他必须考虑这种可能性。
　　第二天一早，司徒和顶着两个黑眼圈起了床，打了一桶冷水从头浇到脚，让自己清醒了一些。他换了身干衣服，去找裴玄之。
　　裴玄之也起得很早，正在院子里练剑。
　　他的剑法和司徒和的路数截然不同——司徒和的剑法注重实用和杀伤，招招直奔要害，是阮老妪传授的山林搏杀之术；而裴玄之的剑法则更加飘逸灵动，剑走轻灵，招式之间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优雅和从容。
　　看到司徒和进来，裴玄之收了剑势，将长剑插入剑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司徒和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玄之，我想跟你聊聊昨晚的事。”
　　裴玄之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喝干：“你说。”
　　“你觉得，南越王的人是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
　　裴玄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看着司徒和：“你在怀疑有人泄密？”
　　“我不想怀疑任何人。”司徒和坦诚地说，“但这件事太巧了。陈济刚走没几天，南越王的人就找上门来，而且他们还知道裴玄之是你的朋友，用你的玉扣来引我上钩。这说明他们对我们的情况非常了解。”
　　裴玄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司徒和意外的举动——他从怀中掏出那枚玉扣，放在桌上，推到司徒和面前。
　　“这枚玉扣，不是他们从我身上抢走的。”裴玄之说，“是我主动给他们的。”
　　司徒和愣住了：“什么？”
　　“三天前，有人找到了我，说他们是南越王的人，想跟你合作。”裴玄之解释道，“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他们，但他们拿出了证据，证明他们确实是南越王派来的。他们说，他们知道你手中握有贾充的罪证，想帮你把证据安全送到洛阳。但因为他们不确定你是否愿意跟他们合作，所以希望我能帮忙牵线搭桥。”
　　“所以你就把玉扣给了他们？”
　　“是的。”裴玄之说，“我把玉扣给他们，作为信物，让他们用这个来取信于你。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确定你是否会同意跟他们见面，所以想先让他们接触你，听听他们的条件，再做决定。”
　　司徒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是内鬼，而是裴玄之自作主张，想帮他多争取一个盟友。虽然方法有些鲁莽，但出发点是好的。
　　“玄之，下次做这种事之前，先跟我说一声。”司徒和说，“你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来。”
　　裴玄之苦笑着拱了拱手：“是我的错，下次一定先跟你商量。”
　　误会解开了，但司徒和心中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消除。
　　南越王的人在这个时候出现，虽然排除了内鬼的可能，但仍然让他感到不安。因为这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些势力的注视之下。他在明，敌在暗，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让他很不舒服。
　　他需要掌握主动权。
　　当天下午，司徒和带着那枚“越”字令牌，独自去了城中一家名叫“悦来”的茶馆。这家茶馆是南越王在广州的秘密联络点——赵衡告诉他的，如果他需要联系南越王府，可以来这里找掌柜，出示令牌即可。
　　茶馆不大，开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客人也不多，只有两三桌散客在喝茶聊天。掌柜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和气生财的样子。
　　司徒和走到柜台前，将那枚令牌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
　　掌柜低头看了一眼令牌，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微微一凝。他抬起头，打量了司徒和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客官是要找赵先生？”
　　“不。”司徒和说，“我想见南越王本人。”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
　　“客官，这个……”
　　“你只需要帮我传话。”司徒和打断了他，“告诉赵先生，就说‘洛阳故人’想见殿下一面。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掌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会把话传到。客官请留下地址，有消息了我会派人通知您。”
　　司徒和留下了裴玄之住处的地址，然后转身离开了茶馆。
　　他走出茶馆大门，站在阳光明媚的街道上，眯起眼睛望着远处南越王府方向的天空。
　　他决定去见南越王。
　　不是因为信任他，而是因为他需要弄清楚——南越王在这场棋局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两天后，赵衡亲自登门带来了南越王的回复。
　　“殿下同意见你。”赵衡说，“三天后，番禺，南越王府。届时会有人来接你。”
　　“好。”司徒和点了点头。
　　赵衡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说了一句：“司徒公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赵先生请说。”
　　“殿下他……不是一个容易打交道的人。”赵衡斟酌着措辞，“他为人精明，城府极深，做事从不吃亏。你跟他打交道，一定要多加小心，不要被他牵着鼻子走。”
　　司徒和有些意外地看着赵衡。他没有想到，南越王的幕僚，竟然会主动提醒他提防自己的主人。
　　“多谢赵先生提醒。”司徒和真诚地说，“在下记住了。”
　　赵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司徒和站在门口，望着赵衡远去的背影，心中对这个南越王的好奇心，越来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