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沙录》司徒紫茵

21、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二十章·冬信 裴玄之广州

　　秋收过后，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地淌过。
　　岭南的冬天来得迟，但终究还是来了。山上的树叶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早晨起来，草地上常常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寨民们换上了厚实的冬衣，家家户户的火塘从早到晚都燃着，将寒冷的湿气隔绝在屋外。
　　司徒和已经来岭南整整五个月了。
　　他的外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皮肤被岭南的阳光和山风磨砺成了健康的麦色，身材比从前结实了许多，原本单薄的肩膀变得宽阔有力。他的眼神也不再是当初那个迷茫而警惕的逃亡者的眼神，而是多了一种沉静和笃定，像是山中的湖水，表面平静，深处却有暗流涌动。
　　阮老妪对他的评价是：“总算有点人样了。”
　　司徒和把这句评价当作最高的褒奖。
　　这天下午，司徒和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到寨口传来一阵喧哗声。他放下斧头，走过去一看，只见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寨口，跟守卫说着什么。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风尘仆仆，身边还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
　　“是何安吗？”那人看到司徒和，开口问道。
　　司徒和心中一凛——他在寨子里用的化名是何安，但这个称呼从陌生人嘴里说出来，让他立刻警觉了起来。
　　“我是。请问你是？”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我是从广州来的，受人之托，给你送一封信。”
　　司徒和接过信，低头一看信封上的字迹，瞳孔猛地一缩。
　　那字迹，他认得。
　　是裴玄之的笔迹。
　　司徒和拿着信，快步回到自己的屋中，关上门，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拆开了封口。
　　信纸是上等的澄心堂纸，质地细腻，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信中的字迹一如既往地飘逸洒脱，笔画之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仿佛写字的人不是在写信，而是在纸上跳舞。
　　“怀瑾吾兄：
　　见字如面。
　　自洛阳一别，倏忽半载。弟辗转南下，历经艰险，终抵广州。沿途听闻兄之消息，知兄已在岭南安身，心中稍慰。
　　弟在广州已觅得一落脚之处，暂居城西永安巷柳家老宅，以教书为业。此处虽不及洛阳繁华，然民风淳朴，物价低廉，足以糊口。唯夜深人静之时，常忆起与兄对饮畅谈之时光，不胜唏嘘。
　　兄之安危，弟时刻挂念。若兄收到此信，望设法回音，以慰弟心。若兄处境艰难，亦可来广州寻弟，弟虽力薄，亦当竭尽全力相助。
　　另有一事相告：弟在广州期间，偶然听闻一些关于司徒伯父旧案的消息。据传，朝中有人正在暗中搜集不利于贾充的证据，似有翻案之兆。弟尚未查证确凿，不敢妄下定论，然此消息来源可靠，特此告知。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惟愿兄珍重，以待来日。
　　弟裴玄之 顿首
　　建兴四年十一月廿二”
　　司徒和将信反复看了三遍，才缓缓放下。
　　裴玄之还活着。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比任何东西都重要。自从洛阳事变之后，他一直以为裴玄之也已经遭了毒手，为此自责了无数次——如果不是为了帮他，裴玄之根本不会卷入这场风波。
　　但现在，他还活着。而且在广州。
　　司徒和握着信纸，眼眶有些发热。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将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好。
　　他必须给裴玄之回信。
　　当天晚上，司徒和坐在油灯下，铺开一张粗纸，提笔给裴玄之写信。
　　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复了好几遍，总觉得措辞不够妥当。他想告诉裴玄之自己这半年来的经历，想告诉他自己在马留寨的生活，想告诉他刘一刀的事，想告诉他阮老妪和父亲的关系——但又担心信中内容泄露，会给裴玄之和马留寨带来危险。
　　最终，他只用最简洁的语言写了一封短信：
　　“玄之吾弟：
　　来信收悉。知君安好，喜不自胜。
　　弟已在岭南觅得安身之所，一切平安，勿念。兄亦一切安好，居处虽简陋，然衣食无忧，且得贵人相助，受益良多。
　　兄如今不便透露详细地址，但若弟有急事相告，可将书信送至邕州城外伏波祠，自有人转交。
　　朝中之事，兄已知悉。然兹事体大，不可轻举妄动。望弟切勿介入太深，以免引火烧身。
　　待时机成熟，兄自会与弟相见。
　　珍重。
　　兄怀瑾手书
　　腊月初三”
　　他写完信，吹干墨迹，折叠好，装进一个粗布袋中。第二天一早，他便托那位送信人将回信带回广州。
　　送信人临走前，司徒和又叫住了他：“请问，裴先生在广州，可有什么难处？”
　　送信人想了想，说：“难处倒是谈不上，就是裴先生性子太耿直，在广州人生地不熟的，教书也赚不了几个钱，日子过得有些清贫。”
　　司徒和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那是从刘一刀身上搜来的战利品——递给送信人：“麻烦你带回去给裴先生，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让他务必收下，不要推辞。”
　　送信人接过银票，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策马远去。
　　司徒和站在寨口，望着送信人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心中既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沉重。
　　裴玄之还活着，这是好消息。
　　但他在信中提到的那件事——有人在暗中搜集贾充的证据——却让司徒和隐隐感到不安。
　　这潭水，似乎比他想像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