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沙录》司徒紫茵

22、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二十一章·访客 交州别驾陆

　　裴玄之的信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司徒和平静的心湖，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他在信中提到的“有人正在暗中搜集不利于贾充的证据”，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司徒和的心里，让他既兴奋又不安。兴奋的是，这说明他不是孤军奋战，这世上还有其他人在对抗贾充；不安的是，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目的是什么，会不会把他也牵扯进去。
　　他试图让自己不去想太多，专心做好眼前的事——每天练剑、采药、跟阮老妪学习，日子照常过。但内心深处，他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果然，半个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来到了马留寨。
　　那是一个阴天的午后，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却又迟迟没有落下来。司徒和正在寨中的磨坊里帮阿豹碾米，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阿豹的声音：“何大哥！何大哥！寨口来了一个人，说要找你！”
　　司徒和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出磨坊。阿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指着寨口的方向说：“一个男的，穿着官服，说要找一个叫‘司徒和’的人。”
　　司徒和的心猛地一沉。
　　穿官服？找他？还用真名？
　　他来岭南这么久，从未在任何场合透露过自己的真实姓名，就连马留寨的人也只叫他“何安”。这个人是怎么知道他真名的？而且还穿着官服大摇大摆地找上门来？
　　“他带了多少人？”司徒和压低声音问。
　　“就他一个。”阿豹说，“没带随从，也没带兵器。”
　　一个人？没带兵器？
　　司徒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吟片刻，对阿豹说：“你先去稳住他，说我马上就来。”
　　阿豹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回去。司徒和快步回到自己的屋中，从床板底下摸出君子剑，藏在腰间宽大的衣袍下面，然后深吸一口气，朝着寨口走去。
　　不管来者是谁，他都必须面对。
　　寨口，一个身穿绿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打量着周围的景色。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的光芒。他的官服虽然是绿色的——这是七品以下官员的服色——但质料考究，裁剪合体，一看就不是那种穷酸的地方小吏。
　　司徒和走到寨口，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司徒和？”那官员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不带恶意。
　　“正是在下。”司徒和坦然承认——对方既然能找到这里，再用化名遮掩也没有意义了，“敢问阁下是？”
　　那官员从袖中掏出一枚铜印，亮了亮：“在下姓陆，名彦，字子诚，现任交州别驾。”
　　交州别驾。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别驾是州刺史的佐官，秩六百石，掌管文书和监察事务。但让司徒和注意的是，交州的治所在龙编，距离马留寨有数百里之遥。这位陆别驾不辞辛劳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找他，绝不会只是为了打个招呼。
　　“陆别驾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司徒和问。
　　陆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四周，然后说：“能否借一步说话？”
　　司徒和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将陆彦领到了寨中的一间空屋里。两人落座后，司徒和给他倒了一碗茶，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陆别驾有话不妨直说。”
　　陆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赞了一声“好茶”，然后放下茶碗，看着司徒和，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司徒公子，你可知道，你现在在岭南的处境，非常危险？”
　　司徒和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贾充虽然远在洛阳，但他的耳目遍布天下。”陆彦缓缓说，“你在岭南杀了刘一刀，这件事虽然做得干净，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贾充已经知道了刘一刀的死讯，他正在从荆州调派人手，准备第二次搜捕。”
　　司徒和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陆别驾告诉我这些，是想帮我？”
　　“是。”陆彦的回答干脆利落。
　　“为什么？”
　　陆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你父亲曾经救过我全家。”
　　这个回答出乎司徒和的意料。他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陆彦：“我父亲救过你？”
　　“十六年前，我在洛阳参加科举，被人诬陷作弊，下了大狱。是你父亲主审此案，查明真相，还了我清白。”陆彦的语气平静，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波澜，“如果没有你父亲，我早就死在洛阳的大牢里了，不会有今天的地位。”
　　他顿了顿，又说：“我一直想报答你父亲的恩情，但一直没有机会。直到听说司徒家遭难，你逃到了岭南，我才想办法找到了你的下落。”
　　司徒和沉默了很久。
　　他无法确定陆彦说的是真是假。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已经学会了不对任何人轻易信任。但陆彦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而且他确实没有带人来抓他，反而主动提供了贾充即将再次搜捕的情报。
　　“陆别驾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司徒和最终开口说道，“但我现在还不能离开岭南。”
　　“我没有劝你离开。”陆彦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你需要一个更安全的藏身之处。马留寨虽然隐蔽，但已经被贾充的人盯上了。你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那陆别驾有什么建议？”
　　陆彦从袖中掏出一卷地图，在桌上展开。那是一幅交州地区的舆图，绘制精细，山川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郁林郡，布山县。”
　　司徒和低头看去。布山县位于郁林郡的中部，地处浔江平原，是岭南地区为数不多的平原地带之一。
　　“布山县令是我的门生。”陆彦说，“你可以去那里落脚，他会给你安排一个身份，让你在县衙中做事，掩人耳目。那里距离广州也近，方便你跟你那位裴先生联络。”
　　司徒和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圆点，陷入了沉思。
　　陆彦没有在马留寨久留。他喝完一碗茶，留下了那卷地图和一个联系用的地址，便告辞离开了。
　　司徒和送走陆彦后，独自坐在屋中，对着那卷地图发呆了很久。
　　阿黛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他这副模样，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问：“那个人是谁？”
　　“交州别驾，叫陆彦。”司徒和没有隐瞒，“他说他是我父亲当年救过的人，特地来报恩的。”
　　“你信他吗？”
　　司徒和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这也可能是贾充设下的圈套，想把我引到一个更容易抓捕的地方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司徒和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我打算先去一趟广州，见一见裴玄之。他信中说在广州有可靠的消息来源，也许他能帮我查清这个陆彦的底细。”
　　“去广州？”阿黛的眉头皱了起来，“从这里到广州，要走七八天的路，而且一路上关卡众多，太危险了。”
　　“我知道。”司徒和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阿黛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需要你帮我易容改装。”司徒和说，“你不是说过，乌浒族的易容术可以让人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吗？教我。”
　　阿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我教你。”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司徒和：“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去广州，带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