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十二章·夜袭 刘一刀入岭 ...
-
伤员在第三天傍晚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床边的司徒和。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别动。”司徒和按住他的肩膀,“你的伤还没好。”
年轻人警惕地盯着他,声音嘶哑地问:“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马留寨,我是救你的人。”司徒和说,“你倒在山口,浑身是伤,是寨子里的人把你抬回来的。”
年轻人的目光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确认自己没有身处险境之后,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了一些。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睁开眼睛,声音低沉地说:“多谢救命之恩。”
“不必客气。”司徒和倒了一碗水,递到他嘴边,“先喝点水,慢慢说。”
年轻人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他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我叫陈默,是柳州人,做药材生意的。前些日子在邕州城遇到一伙人,他们打听一个从北方来的年轻人,还拿出一幅画像给人辨认。”
司徒和的心猛地一沉。
“我当时多看了一眼那幅画像,就被他们盯上了。”陈默继续说,“他们一路追了我三天,我拼了命才逃出来。”
“那幅画像上的人,长什么样?”司徒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陈默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缓缓地说:“跟你,有七八分像。”
屋子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司徒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他在脑海中快速地梳理着目前的局势——贾充的人已经到了邕州,手里有他的画像,正在四处打探他的下落。陈默只是一个不小心卷入的无辜者,真正的目标是他自己。
“你还记得那伙人有什么特征吗?”司徒和问。
陈默想了想,说:“领头的是一个中年人,四十岁左右,国字脸,左眉梢有一道疤。他说话带着洛阳口音,做事很老练,不像一般的江湖人。”
司徒和的瞳孔微微一缩。
左眉梢有疤——他记得这个人。贾充府上的护卫统领,姓刘,人称“刘一刀”,是贾充手下最得力的鹰犬之一。这个人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在洛阳的时候就替贾充办过不少“脏活”。
贾充派了刘一刀来追捕他,可见对他的重视程度。
“他们有多少人?”
“我看到的有十几个,但应该不止。”陈默说,“那伙人分工明确,有人负责打探消息,有人负责跟踪盯梢,有人负责动手,像是训练有素的队伍。”
司徒和的脸色更加凝重了。十几个人,训练有素,还有一个顶尖高手带队——这股力量,绝不是他现在能够正面抗衡的。
他必须尽快做好准备。
当天晚上,司徒和把情况告诉了阮老妪和阿黛。
阮老妪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木柜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卷羊皮地图。她把地图摊开在桌子上,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这里是马留寨,这里是邕州城,这里是平安寨。”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路线,“如果那伙人从邕州城出发,沿着这条官道走,大概三天就能到平安寨。到了平安寨,他们只需要花一天时间,就能打听到你的下落。”
“那我们该怎么办?”阿黛焦急地问。
阮老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司徒和:“后生,你觉得呢?”
司徒和盯着地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们不能被动等待他们找上门来。马留寨地势偏僻,易守难攻,但如果他们人多势众,强攻之下我们也撑不了多久。最好的办法,是把他们引到别处去。”
“引到哪儿?”
司徒和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落在了邕州城东南方向的一片山区:“十万大山。”
阿黛倒吸了一口凉气:“十万大山?那地方连我们本地人都轻易不敢进去,你疯了?”
“正因为如此,才是最好的战场。”司徒和抬起头,目光坚定,“我对岭南的地形不如你们熟悉,但这段时间跟着婆婆学了不少山中的本事。十万大山山高林密,地形复杂,只要提前布置好陷阱和埋伏,完全可以以少胜多。”
阮老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你倒是学会了用脑子打仗。”
司徒和谦虚地低下了头:“都是婆婆教导有方。”
“别给我戴高帽。”阮老妪摆了摆手,然后转向阿黛,“阿黛,你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带你们进十万大山。”
阿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外婆。”
这一夜,马留寨格外安静。
但司徒和睡不着。
他坐在屋子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握着那支竹笛,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月亮已经缺了一角,不再是中元节那天的满月了,但依然明亮,清辉洒满了整个寨子。
他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阿黛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跟他一起望着月亮,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你害怕吗?”
司徒和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怕。”
“怕什么?”
“怕死。”司徒和说,“怕死得不明不白,怕死了以后没人给家里人报仇,怕……”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阿黛,“怕连累你们。”
阿黛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司徒和低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忽然觉得心中的恐惧消散了很多。
“阿黛。”
“嗯?”
“如果我这次能活着回来,我有话想跟你说。”
阿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她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什么话不能现在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司徒和说,“等我活着回来再说。”
阿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那样握着他的手,陪他一起坐在月光下,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天刚蒙蒙亮,三人就出发了。
阮老妪走在最前面,依然是那身利落的短打,腰间挂着药篓和弯刀,步履稳健,完全看不出已经是年近七旬的老人。阿黛走在中间,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裹,里面装着干粮、水和急救用品。司徒和走在最后,腰间挂着君子剑,背上背着一捆绳索和几样简单的工具。
寨子里的人还在沉睡,没有人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走到寨口的时候,司徒和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静静矗立的马留寨。他在这里住了将近两个月,从最初的陌生和不适,到现在的习惯和眷恋,这里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一个重要的坐标。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回到这里。
“走了。”阿黛在前面喊了一声。
司徒和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了上去。
三个人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路上,朝着十万大山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某个地方,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即将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