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沙录》司徒紫茵

14、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十三章·十万大山 入断魂涧引

　　进入十万大山的第三天，司徒和才真正理解了阿黛当初那句“连本地人都轻易不敢进去”是什么意思。

　　这里的山不是一座一座的，而是一片一片的，连绵不绝，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了的绿色海洋。山与山之间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传来溪流的轰鸣声，却看不到水面的反光。林木遮天蔽日，即使是正午时分，林中也只有斑驳的光点洒落在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空气潮湿而闷热，腐叶的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甜，在鼻腔中挥之不去。脚下的路几乎没有路——所谓“路”，不过是阮老妪手中那把弯刀临时劈开的灌木丛和藤蔓，走过去了，身后的枝条就又弹回了原位，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司徒和跟在阮老妪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和露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极了。但他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他知道，他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前面有个山洞，今晚在那里过夜。”阮老妪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脚步不停。

　　司徒和抬头望去，前方的山壁上果然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了大半，如果不是阮老妪指出来，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个洞。

　　山洞不大，但足够容纳三四个人避雨过夜。

　　阿黛熟练地清理出一块空地，铺上一层干燥的树叶，然后升起一堆篝火。火光驱散了洞中的阴暗和潮气，也将洞口外面的藤蔓映成了一片温暖的橙色。

　　三人围着篝火坐下，默默地吃着干粮。

　　司徒和嚼着硬邦邦的麦饼，脑海中却在反复演练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根据陈默提供的线索，刘一刀带领的队伍大概有十五到二十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而他这边，只有一个年近七旬的老妇人、一个年轻姑娘和他自己——三个人的战斗力加起来，恐怕都不够刘一刀一个人打的。

　　硬碰硬，必死无疑。

　　必须智取。

　　他放下手中的麦饼，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地图，摊开在面前，借着火光仔细研究起来。地图上标注着十万大山的主要山脉走向、水系分布和几个关键的隘口，是阮老妪多年行走山林的积累，珍贵无比。

　　“婆婆，”他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着“断魂涧”的位置，“这个地方，是什么样的地形？”

　　阮老妪瞥了一眼地图，淡淡地说：“两面悬崖，中间一条狭长的山谷，谷底有一条溪流，雨季的时候水能淹到人腰。两边崖壁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很，猿猴都爬不上去。”

　　“出口呢？”

　　“只有一个出口，在南边，是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裂缝。”

　　司徒和的眼睛亮了起来：“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进了这条山谷，只要守住南边的出口，他们就出不来了？”

　　“理论上是这样。”阮老妪说，“但前提是，你得先把人引进去。”

　　司徒和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击着，一个计划在心中渐渐成形。

　　第二天清晨，三人离开了山洞，继续向大山深处行进。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了一条溪流边。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司徒和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清凉的溪水让他精神一振。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动静——上游约莫三十丈外的灌木丛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阳光照在金属上的反光。

　　司徒和的心猛地一紧，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阮老妪身边，压低声音说：“婆婆，有人跟上来了，在上游的灌木丛里。”

　　阮老妪正在整理药篓，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同样低的声音回道：“我知道。从昨晚开始就跟着了。”

　　司徒和心中一凛——原来阮老妪早就察觉到了。

　　“他们有多少人？”

　　“目前只看到一个探子，大队人马应该还在后面。”阮老妪说，“别慌，按原计划走。”

　　司徒和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回到溪边，弯腰假装在系鞋带，趁机用眼角的余光再次扫向上游的灌木丛——那片灌木丛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猎物已经上钩了。

　　接下来的两天，三人继续在大山中穿行，速度不急不缓，像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采药之旅。但司徒和知道，身后的尾巴越来越多了——第一天只有一个探子，第二天增加到了三个，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能隐约感觉到身后有一群人在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刘一刀很谨慎，没有急于动手。他显然是想等到三人进入一个合适的地点，再一举拿下。

　　而司徒和要的，就是他这份谨慎。

　　第四天傍晚，三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断魂涧。

　　站在断魂涧的入口处，司徒和才真正体会到阮老妪所说的“两面悬崖”是什么概念。两座陡峭的石壁如同被天神用巨斧劈开一般，笔直地矗立在两侧，高耸入云，崖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湿滑无比，别说攀爬，就连在上面站稳都困难。两崖之间的山谷长约两里，宽度不过十余丈，谷底是一条蜿蜒的溪流，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山谷的另一端，果然如阮老妪所说，只有一条狭窄的裂缝，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这是一个天然的瓮城。

　　司徒和站在谷口，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暮色苍茫，山林寂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那些人就在那里。

　　“进谷。”他低声说。

　　三人鱼贯而入，身影消失在断魂涧的阴影之中。

　　夜幕降临，断魂涧中一片漆黑。

　　司徒和趴在谷口上方的一块巨石后面，屏息凝神，注视着下方的动静。月光被两侧的崖壁遮挡，谷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他的耳朵能听到——脚步声，很轻，很小心，但瞒不过他。

　　那些人来了。

　　他数着脚步声——一个、两个、三个……一共十六个人。十六个人，全部进入了山谷。

　　司徒和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等所有人都进入了山谷深处之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然后点燃了身边一根事先准备好的引线。

　　引线嘶嘶地燃烧着，火花沿着崖壁向下延伸，最终没入一堆堆早已堆积好的枯枝落叶之中——那些枯枝落叶上，浇了满满一坛桐油。

　　轰！

　　火焰猛地蹿起，在谷口形成了一道火墙，封住了入口。

　　谷中顿时传来一阵惊呼和怒骂声。

　　“有埋伏！”

　　“快撤！谷口被封住了！”

　　“别慌！找出口！”

　　司徒和没有理会谷中的混乱，他翻身从巨石上滑下，快步跑到山谷南端的裂缝处——阿黛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握着弯刀，神色紧张而兴奋。

　　“成功了？”她问。

　　“成功了。”司徒和说，“火墙能挡住他们一阵子，但挡不了多久。我们得抓紧时间。”

　　他从阿黛手中接过一捆绳索，将一端系在裂缝旁一棵粗壮的树干上，然后将另一端抛下裂缝——裂缝的另一侧，是一条通往山下的隐蔽小路，是他们提前探好的退路。

　　“你先下。”

　　阿黛没有推辞，抓住绳索，利落地滑了下去。

　　司徒和紧随其后，滑到一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谷中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喊杀声和怒骂声在山谷中回荡，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下滑去。

　　断魂涧的烈火在他身后熊熊燃烧，照亮了十万大山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