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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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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青昙闻声回头,看见陆清晏,眼眸瞬间亮起来:“好呀好呀,你也会包饺子吗?”
陆清晏点头,跨了门槛进去,走到水池边,挽起袖子就开始洗手。
方婶儿一开始还担心这位小公子不会干活,谁知他洗净手往案板前一站,竟还挺像样。
他包饺子的手法虽慢,但很有耐心,捏出的褶子齐整匀称,一排排立在撒了薄粉的木板上,像一列列士兵。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方婶儿很是惊讶。
“我爹。”陆清晏低头又包了一个,指尖沾着面粉,在灯下泛着白。
“你爹还会下厨呢?”方婶儿的诧异之色又多了几分。
“嗯,他什么都会做,特别是药膳。”陆清晏说这话时,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夏青昙凑过来瞥了一眼,发出一声惊叹:“你快教我怎么包的!”
“皮擀薄一点,馅儿包少一点。”
“什么嘛……说得好像很简单似的。”夏青昙撅着嘴嘟囔。
陆清晏勾了下唇:“本来就不难。”
夏青昙气得把面粉往他脸上吹了一口,他偏头躲了一下,但还是有半撮白面沾在了鬓角上。
“哈哈哈陆清晏你长白头发了哈哈哈哈……”
少女银铃般的笑声落在灶台边,叮当作响。
陆清晏顿了顿,没恼,反而笑了一声,抬手在自己鼻尖上蹭了一下,然后趁夏青昙不备,把那一指面粉抹在了她的脸颊上。
“你——”
“扯平了。”他说完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包饺子。
小梨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姑娘,陆公子这是在给您擦脂粉呢。”
“小梨!”夏青昙红着脸拿袖子使劲蹭脸,结果越蹭越花,半张脸都白了。
方婶儿笑得直不起腰:“行了行了,姑娘别蹭了,像个小花猫似的。陆公子也是,平时看着一本正经,怎么跟姑娘一闹就……”
“就什么?”陆清晏抬头,眼底意味不明。
“就、就还跟个孩子似的。”方婶儿笑着摆摆手,转身去灶台看火。
陆清晏闻言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青昙在心里嘀咕:他不就是个孩子嘛……
亥时刚过,饺子出锅。
夏青昙把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端到陆清晏面前,说了句:“你猜猜哪几个是我包的。”
陆清晏低头看碗,然后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陆清晏没回答,只是指着其中两个饺子说:“这两个。”
夏青昙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猜出来的?”
陆清晏看了看那两个奇形怪状的饺子,又看了看夏青昙:“这……很难吗?”
“陆清晏!”
夏青昙话音刚落,窗外就忽然响起一阵呼啸声。
陆清晏搁下筷子走到窗前,只见东南方夜空炸开一朵朱红烟花,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一团团一簇簇在夜幕中绽开又消散,映得院中积雪一片流光溢彩。
夏青昙立马被吸引了注意,全然忘了刚才的调侃。
院子里,杏儿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筒烟花,小梨举着香去点引信,点完两人就捂着耳朵飞快地跑开了。
引信燃尽,一束银白火花喷涌而出,宛如一条白色巨龙直冲云霄,最后绽成一朵朵亮银色的小花,闪烁夺目。
夏青昙跑进院子,仰头看着夜空里闪烁的烟花,双眸晶亮,面若春风。
“陆清晏你快来看啊!”她朝屋内的陆清晏招了招手,笑容灿烂。
陆清晏笑着跑过去,目光却没给头顶的烟花半点儿情分,全在少女明媚的笑靥上。
“好漂亮啊。”
“嗯,是很漂亮。”
烟花散尽时,天幕上只余一缕细细的白烟,被夜风一扯就没了影。
夏青昙还仰着头,鼻尖冻得通红,却不肯收回目光,直到感觉身上多了一层东西,才缩了缩脖子,回头笑了一下,眼里仍余火星。
“以后每年我们都一起看烟花。”
陆清晏嗯了一声,眼里星河流动。
他抬手把夏青昙的斗篷领口拢紧了一点,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的下颌,两人同时一愣。
他收回手,丢下一句“天冷”,就别开了目光。
夏青昙忍着心底那点异样的情绪,嘿嘿一笑,转身往屋里跑:“饺子要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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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第三日,夏侯胤刚回将军府,北境急报就到了。
信使连夜驰入京城,马蹄铁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火星,惊得沿街的狗吠了半条街。
夏青昙正在和王校尉切磋武艺,陆清晏在一旁练习扎马步,三人听见动静,默契地停下了身上的动作。
“是将军府的哨箭。”王校尉率先开口。
夏青昙还没反应过来,夏侯胤就已经大步从正堂迈了出来,腰间的佩刀都没系全。
信使滚下马背,单膝跪地递上漆封竹筒。
夏侯胤拆开扫了一眼,面上不显,只说了句“知道了”,便转身回了书房。
此后数日,将军府的气氛忽然紧了起来。来往的幕僚多了,偏厅的灯亮得越来越晚,夏侯胤偶尔路过演武场,目光会在夏青昙身上停留很久,却什么话都不说。
夏青昙心里跟猫抓似的,却不敢去问。
“肯定是北境又出事了,不是说至少保三年太平吗……”饭桌前,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对陆清晏说,“我听王校尉说,朝廷要派兵去平乱。你说,我爹会去吗?”
陆清晏没接话,只把盘子里那块糖醋小排夹到她碗里,说:“吃饭。”
“你每次都这样!”
“食不言。”
“陆——清——晏——”
他无奈地抬起头:“你想去?”
夏青昙压低声音,身子往他那边凑了凑,眼睛亮得有些危险:“我想跟我爹一起去。我都十三了,枪法练了五年,骑射也——”
“将军不会答应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打不过王校尉。”
夏青昙被这句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明天就去打!”
次日,天刚翻出鱼肚白,她就提着木枪堵在了演武场门口。
王校尉刚晨练回来,汗巾还搭在肩上,就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横枪立马,一脸“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架势。
“又来?”王校尉无奈地笑了笑,“姑娘,你昨日才被我摔了三回。”
“昨日怎样与今日和干?”夏青昙一枪.刺出,“看招!”
结果自然还是输了。
王校尉收枪时,眼神变了变——这丫头今日撑的时间比昨日多了半盏茶。
夏青昙气喘吁吁,手也在抖,但眼神比往日狠了许多。
“还是有长进。”王校尉实话实说。
夏青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道:“明日继续!”
从那天起,她跟疯了似的练武,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回屋,吃饭时也在比划招式,连学书都比以前认真了许多。
夫子诧异道:“姑娘怎么突然开窍了?”
陆清晏笑着摇头:“谁知道呢。”
八岁的陆清晏可能不知道九岁的夏青昙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习武,但十二岁的陆清晏知道——她在争一个跟她爹并肩的机会。
虽然她嘴上说的是“想当大将军”云云,但每次将军打仗回来,她都会松好大一口气。
她想替他分担点什么,哪怕只是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一支暗箭也好。
陆清晏想到这里,把手中的书合上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院子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涌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演武场的灯光。
夏青昙手中的枪已经有些握不稳了,却还是咬着牙,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突刺的动作。
陆清晏听着那一阵阵倔强的破风声,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那灯光灭了,他才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两行字,又觉得不妥,揉成一团扔了。
再写,再扔,如是三回。
最后,他什么也没写,只是搁下笔,从书架上抽出了几本册子,眼前不自觉闪过少女明亮的双眸,耳边仿佛想起了她的声音——
“陆清晏,你好厉害,这么快就把书架填满了!”
次日清晨,夏青昙推开房门时,发现门口的石阶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三本书。
第一本:《北境山川形胜志》。
第二本:《历代边防备要》。
第三本封皮朴素,没有名字。她翻开扉页,就见上面用极工整的小楷写着一行字——
“山川险易,尽在此中。”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笔字,认得那墨香里混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她蹲下身把那三本书抱在怀里,鼻尖忽然有点酸。
“谢谢你,陆清晏。”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演武场,而是趴在桌上认真地翻看那些书,只不过……翻着翻着就睡着了。
陆清晏进来时,就看见她趴在桌上,口水打湿了那本《北境山川形胜志》。
烛火映在她脸上,睫毛投在眼睑上,微微颤抖着。
突然,她嘟囔了一句梦话,陆清晏没听清,只想捏捏她的脸。
他这么做了,得到的是她的一句呢喃:“陆清晏,这些我都看不懂……”
少年微怔,眸光瞬时软下来。
他轻轻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发现书页间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打开一看,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画得歪歪扭扭,但标注得极其详细——“北狄王庭”、“粮道”、“伏击点”、“隘口”。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如果爹从这里进兵,我走这条路接应。
不知是近些日子夏青昙认真学书的缘故,还是烛火映照的加持,陆清晏总觉得这行字特别好看。
“撒谎,明明就看得很明白。”
他把那张地图重新折好夹回书里,把那本书放在了桌边,又盯着桌子上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看了一会儿,才走出房门,对守在门口的杏儿道:“姑娘睡着了。”
杏儿应了一声,看着陆清晏离开的背影,心中暗道:陆公子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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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将军府里的紫珠花愈开愈盛,一簇簇淡紫色的小花从墙角蔓延到廊柱,再到演武场的围栏上,像有人打翻了一坛子紫颜料,泼得满院子都是。
夏青昙练完枪,满头大汗地蹲在花丛边喘气,鼻尖凑近一朵紫珠花猛吸了一口,被花香呛得打了个喷嚏。
“夏青昙!”突然有人叫她,“离那些花远一点!”
夏青昙被吓得一个激灵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气鼓鼓地回头,发现是陆清晏,问:“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好不好?”
陆清晏从屋子里大步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本书。
他径直走到夏青昙面前,把她拉起来走了几步,跟那些花拉开距离:“汗液跟紫珠花接触会起疹子,你忘了?”
夏青昙愣了两秒,强装镇定道:“当、当然没忘——我就是想让你来看看这些花嘛,你看它们多漂亮啊!”
“那也先把汗擦干。”陆清晏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好啊。”夏青昙说着就扯起面前人的袖子往自己脸上擦。
陆清晏张了张嘴,却没说任何,只是任由她拿自己的衣服擦汗。
夏青昙看他仍然没什么反应,更着急了:“喂,你这人怎么都不会生气的?”
“我会生气。”陆清晏淡淡道,“但是分人。”
夏青昙蹙眉琢磨了一会儿,然后仰头看他:“故,作,高,深。”
“没听懂就直说。”陆清晏食指点了一下她的脑袋。
“你说话弯弯绕绕还怪我咯?”夏青昙梗着脖子辩解,又想起了什么,接着说,“你吃啥了,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陆清晏看着比自己矮了大半个脑袋的女孩,嘴角弯了弯:“吃了灵丹妙药。”
夏青昙眼睛一亮,用力拍了下他的胳膊:“快给我,我也要吃!”
陆清晏被她拍得晃了晃,叹声道:“骗你的。”
“陆清晏!”
陆清晏在她的手抓到自己时往后退了一步。
夏青昙抓了个空,边说着“你别跑”边大步朝他奔去。
陆清晏往后退,退着退着,后背就抵上了墙。
夏青昙一个没刹住,撞进了他的怀里。
夏青昙常年习武,一身腱子肉,不似同龄的贵门小姐身娇体软,猛地撞上去,力道定是不小的。
陆清晏胸口一阵刺痛,没忍住咳了两声。
夏青昙神色一变,忙问:“你没事吧?”
陆清晏抬眸与她琥珀色的眸子正正对上,少女的脸颊白里透红,日日暴晒却不显黑,汗流浃背却还是香香的,湿意混着皂角味扑过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