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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辰 翌日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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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
“写完了。”陆清晏把三张纸往夏青昙屋里的案几上一拍,语气故作轻松。
“这么快?!”夏青昙兴奋地跑过去,展开那三张纸一看,怔住了。
那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透着刻意的笨拙,横不平竖不直,撇捺收得潦草,有些字甚至都缺了笔画。
夏青昙惊讶到说不出话来,要不是她亲眼看着陆清晏写了三年端端正正的馆阁体,她简直要以为这是哪个刚开蒙的孩子写的。
“你……”她抬头看他。
“我拿左手写的,又用笔杆尾蘸墨戳了一排,在背面垫了糙纸拓的墨痕。夫子看了只会以为你抄书抄得烦躁,越写越草。”陆清晏笑了笑,“怎么样?很像吧?”
夏青昙刚想点头,旋即反应过来,顿时不快:“好啊陆清晏,合着我的字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吗?!”
陆清晏挑了下眉,下一秒嗤笑出声:“没有,你不烦躁的时候写的字比这好看点儿。”
夏青昙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陆清晏,又看了看那狗爬一样的字,又看了看陆清晏,突然想到了什么,笑着问:“那你昨晚写到几时啊?”
“没写多久。”陆清晏揉了揉眼睛,语气轻松,眼下的那两团青黑却无法骗人。
夏青昙心中暗道:明明刚才还一本正经地解释自己是怎么写出这种字的,现在又嘴硬说没写多久,可昨晚他房里的灯明明亮到后半夜啊……这人嘴里到底几句真话几句假话啊,怎么越来越琢磨不透了呢。
“又骗人,昨晚你房里的灯明明亮到后半夜!”夏青昙脱口而出,一副成功抓包的得意模样。
谁知陆清晏突然凑近她,一双黑亮的眸子微微眯起,语气探究:“你怎么知道我屋里的灯亮到几时的?你昨晚——”
夏青昙这才反应过来把自己给卖了,连忙搪塞:“昨、昨晚……人有三急嘛。”说完她讪笑了一下,那笑容仿佛在说——你快别问了吧。
“这样啊……”陆清晏故意拖长了尾音,“那你房里的灯为何也一直亮到后半夜啊?”
夏青昙身子一僵。
他居然暗中观察她?!
“我…我忘了不行啊?”夏青昙梗着脖子硬撑。
“嗯,你忘性确实大,”陆清晏眼角漫上一层似笑非笑的神色,然后从袍袖里掏出一个东西,继续道,“不然也不会把这个忘在演武场。”
夏青昙定睛一看,陆清晏手里拿着的正是她这几日看得嘴角疯狂上扬的小画册,封皮上没有字,因为里面的内容实在是……
她脸刷一下红了,伸手去抢,却见陆清晏把手高高抬起,她根本够不着。
这一年陆清晏长高了不少,现在比夏青昙高了半个脑袋。
都说男孩后劲儿更大,夏青昙以前听到方婶儿这么说时不懂,以为是男孩长大了之后力气会更大,但是陆清晏怎么力气不见长,光长身高了呢……
“哎你还给我!陆清晏!”夏青昙跳起来刚摸到书角,陆清晏就往后一退,与她拉开距离。
“夏青昙,我帮你抄书你还没谢我呢,”陆清晏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心下悸动,嘴上却不饶人,“要不就把这本册子送给我?”
夏青昙脸上红意未尽,闻言脖颈又漫上一层红,如潮水一般弄得她兵荒马乱:“不行,这本不行!你还给我,我给你找别的书好不好?”
“可是我就想要这本。”陆清晏嘴角勾起,眸光灼人。
夏青昙本来都想放弃了,可与陆清晏目光交汇的那一刻,她好像捕捉到了一丝陌生的情绪,一丝她记忆中的陆清晏从来没有的情绪,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奇怪这个小书生不知从何时起变得这么……不乖了。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嘴角勾了一下,后退两步,瞥了眼身侧的那张案几,然后,她如一只灵巧的小鸟,左脚轻踏案几边缘,借力腾空而起,一眨眼的功夫,就与陆清晏一般高了。
她与他平视,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却错过了他眼底掠过的那道光。
她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册子最上端一角,将册子从他掌中抽了出来,却发现他根本没有捏紧。
果然是被她惊艳到了嘻嘻。
夏青昙拿完册子也不着急落地——她享受与他一样高的感觉,看他“作恶不成”,她就畅快。
爽哉,信也!
她突然凑近陆清晏,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爹每次上阵杀敌,取敌帅旗,只取一角,不伤旗杆。本小姐今日取此物,也只碰它,不碰你——怎么样,够给面子了吧?”
陆清晏拿着册子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指尖蜷了蜷,忽然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夏青昙皱眉看他,“不觉得我刚刚特别帅吗?”
陆清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她心跳都开始加速了,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冷又不失少年气:“嗯,特别帅。”
简单四个字落在夏青昙耳中,格外动听。
她扬了扬下巴,跳下案几,嘿嘿一笑:“所以啊,以后欺负我的时候别忘了,我可是会功夫的。”
“夏青昙。”陆清晏突然叫她。
“干嘛?”
陆清晏微微低头看着她的脸:“其实你挺聪明的。”
夏青昙闻言睁大了眼睛,愤愤道:“你就是来嘲笑我的!还用夫子的话阴阳怪气!”
陆清晏眼皮一跳,沉默两秒,叹声道:“不是,我是真心的。”
夏青昙转过头对上他那双带笑的眼睛,心底有一处柔软被轻轻按了一下,再开口时,戾气散了些:“算了,看在你帮我抄书的份儿上,就不和你计较了,算我报答你了。”
她说完就一把拿起案几上的那三张纸,从陆清晏面前溜走了。
这算什么报答,小将军还真是……
陆清晏叹了口气,脑海里一闪而过刚才的场景,与她四目相对的画面,还有她红透了的双颊——她不耍刀弄枪的时候完全就是另一个人。
夏青昙把那三张纸送到夫子书房,夫子接过来展开,先看了第一张,眉头微皱,又看了第二张,捻了捻胡须,再看第三张,眉间渐渐舒展开来。
“嗯。”夫子把纸叠好放在案角,抬头看她,“字倒是比往日端正了些。”
夏青昙:???
陆清晏不是说这字儿没我的好看吗…?
这么丑的字居然还比往日端正了些?
夫子莫不是得了眼疾了……
她站在书案前面,背挺得很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只知道一个劲儿地点头说“多谢夫子,是您教得好”云云。
“行了,少奉承我,去吧。”夫子笑着挥挥手,末了又补了句,“明日检查背诵,回去好好准备,背不过就打手心。”
夏青昙:“夫子,我其实不怕疼的来着。”
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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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小年
每年的今天,夏府都会染上一层肃穆与一层热闹。
方婶儿正往灶台上供新请的灶王像,碟子里搁着糖瓜和清水。她捻了三炷香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夏青昙蹲在厨房门槛上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嘀咕:“灶王爷吃了糖瓜,在玉帝面前替咱家美言几句,明年能不打仗不?”
方婶儿回头瞪她:“灶王爷只管一家一户烟火食禄,打仗是皇帝老子的事,灶王爷管不着!”
夏青昙撇了撇嘴:“打仗的战士们都不过年的么,都不回家吃饭的么,爹爹都错过多少盘您包的饺子了……”
方婶儿叹声道:“姑娘,将军那是为国效力,家事虽亲,国事为大,若不是将军他们平定战乱,你以为我老婆子还能坐在这儿给你包饺子吃呢?”
夏青昙心里热了一下,点点头,遂想到什么,又问:“方婶儿,那咱们今年能不能吃点别的?”
方婶儿:“你又有什么坏主意了?”
“哎呀不是,”夏青昙走过去扒着灶台沿往锅里瞅了一眼,闻到香气,吸了吸鼻子,故作随意道,“我是说——陆清晏,他来咱们家三年了,连一个能来看他的亲人都没有,怪冷清的。所以我想给他下碗面。”
方婶儿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摆弄烟花的小梨就开口了:“姑娘什么时候这么会疼人了?”
“小梨!”夏青昙的耳根蹭地蹿上一层红,“他上回替我抄了那么多字,我这是还人情!这人情不还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她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看我这眼圈——”
“好啦,看你这猴急的样子。”方婶儿走到灶台前笑着说,“行,那你先来揉面吧。”
一旁的杏儿在小梨耳边低语:“姑娘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明明是因为睡前偷吃了半碟子酱瓜,咸着了。”
小梨闻言捂嘴偷笑:“姑娘就是嘴硬,其实心里老惦记那个陆公子了。”
……
夏青昙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对话,注意力全在面前那坨面上。
她撸起袖子,二话不说就是干。
可她手劲儿太大了,难以控制揉面的力度,面团越揉越“死”。
夏青昙五岁习武,如今十二岁,比寻常姑娘高出半个脑袋,肩背也更宽阔,往灶台前一站,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案板扛起来当盾牌使。
面在她掌心底下翻来滚去,案板被压得吱嘎吱嘎响。
“你轻点儿!”
“哎,别这么用力!”
方婶儿唾沫星子都快吐没了,夏青昙手上的力道却怎么都减不下来,揉了半天都没揉活,还说了句:“嚯,这面真倔。”
方婶儿叹声道:“还是我来吧。”就要上去帮她,谁知她像小狼护食似的挡住了那团面。
“不要,我自己来。”
半个时辰过去,面团总算揉活了。夏青昙把揉好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拍,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方婶儿松了口气,心道幸亏小将军的力还没大到把面筋揉断的程度……
面醒了一炷香,夏青昙按照方婶儿的教学把面擀开,切成条状。
她切出来的面条粗的粗细的细,长短不齐,活像一群高矮胖瘦的杂兵,下锅一滚,细的烂了,粗的夹生,等到捞出来的时候,颜色都不太均匀。
夏青昙没顾那么多,把面条盛进骨汤碗里,码了两片酱牛肉,洒一把青葱花——瞧着倒还算体面。
她挑了一根往嘴里送,边嚼边说:“熟了。”
方婶儿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显然就是夹生的呀,小将军这是纯纯牙口好。
“……熟了就好,熟了就好。”
夏青昙端起碗来便往外走,心道反正是还人情,又不是去御膳房应考,不难吃就行。
深冬的风冷得刺骨,夏青昙缩着脖子跑到西偏院,靴底踩在薄雪上吱吱响。
廊下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透出一圈昏黄的光,照在她嘴里哈出的白气上,毛茸茸的。
她腾出一只手推开了陆清晏的房门。
陆清晏裹着件旧棉袍,正坐在案几前认真翻书。他肩背比几月前又宽了些许,在灯影里不似从前那般单薄了。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就见女孩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碗站在门口,不由得愣了一下。
夏青昙把碗往他书案上一搁,声音带着灶房里的热气:“给你下了一碗面,你慢慢吃,我先——”
她说着就要走,袖子却被扯住了,低头一看,就见陆清晏正攥着她袖口的一角,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怎么了?”她转过身,低头看他。
陆清晏垂着眼盯着那碗面,灯花在他脸上晃出一明一暗的光。好一会儿,他才问了一句:“你亲手煮的?”
夏青昙闻言有些骄傲:“对啊,亲手为你煮的,快尝尝好不好吃。”
陆清晏眼底闪过一丝欢欣:“你怎么知道今日——”
“今日是小年啊,我们家以前过小年都是要包饺子的,这不是为了感激你上次替我抄书嘛,就给你煮了碗面。”夏青昙以为他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就给他这样解释。
陆清晏攥着她袖口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黑眼睛被昏黄的油灯照着,染上一层雾气,更显沉静。
夏青昙被他盯得心里发毛,问:“怎么这样看着我?再不吃面就坨了。”
陆清晏终于松开了手,垂下眼,执起筷子夹了一根面送进嘴里。
夏青昙本来想放下面就走的,怕万一某人吃吐了自己会很丢脸,可经过了刚刚这一出,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站着,看他吃下第一口面。
她本来想问他味道如何,却见他吃完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
她看见他吃完最后一根,端起碗把汤也喝干净了。
夏青昙怔在原地,以为自己刚刚吃的那一口是假面。
陆清晏搁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很好吃。”
“你确定不是太饿了?”夏青昙从没见过这么狼吞虎咽的陆清晏。
“真的很好吃,”陆清晏仍笑着,黑眸中闪着微光,“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夏青昙被他夸得有点飘飘欲仙了:“那我以后每年小年都给你下一碗。”
“好。”
夏青昙上前把碗端起来,边走出去边说:“那你再看一会儿,等会儿饺子包好了就叫你。”
陆清晏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他视野里,心中腾起一股子酸甜,又浸着一点苦涩,交杂难喻。
她不知道。
她当真不知道。
她今日给他煮面纯属是因为小年,因为要还他抄书的人情。
她顺手洒了一捧光,恰好落在他头上,落在地上炸成了金珠子,他蹲下去一颗一颗地捡,捡得双手发烫。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今天,他才六岁。
他娘也如今日的她一般,给他端来一碗面,只不过那是一碗长寿面。
腊月廿三,是他的生辰。
“皮厚点儿怎么了嘛,厚了还不容易露馅儿呢!”
“你这咬都咬不着馅儿!”
“哎姑娘面皮儿掉地上啦!”
……
远处厨房的方向传来杏儿和小梨的嗔怪声,还有夏青昙理直气壮的嚷嚷声,陆清晏嘴角弯了弯,眼角却溢出了两滴泪。
他慢慢起身走出门去,走到厨房门口,朝里问了句:“还缺帮手吗?我也想包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