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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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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陆清晏压住心底的某股冲动,转身要走,却被某人一把拉了回来,又撞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夏青昙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我爹的酒窖在哪儿?”
“……你想干什么?”
“我听说我爹有一坛从北境带回来的烧刀子,烈得很,喝一口喉咙都冒火。”夏青昙咂了咂嘴,“我想尝尝。”
“你才十三。”
“十三不小啦,王校尉的女儿跟我同岁,都开始谈婚论嫁了。”
陆清晏眸光一动:“你……想嫁人了?”
夏青昙给了他一个白眼:“不想去就直说,没必要东扯西扯。”
“……什么时候去?”
“你答应了?”夏青昙凑近他,眸色晶亮。
陆清晏突然感觉有点热,声音闷闷的:“你快说,不然我——”
“哎不许反悔!”夏青昙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今晚。戌时,后院酒窖门口。”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夜幕很黑,像是为贼人量身打造的。
夏青昙裹了一件深色的外衫,猫着腰从自己屋里溜出来,一路避开值夜的护卫,摸到了后院酒窖门口。
陆清晏已经到了。他背靠着酒窖的墙,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看见夏青昙,招了招手,待她走近,才低声说:“你迟到了。”
“你说的不算,以我的时间为准。”夏青昙狡黠地笑着,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从我爹书房偷的。”
陆清晏挑了下眉:“挺厉害啊。”
“那是。”
酒窖不是要地,没什么人把手,他们用钥匙开了门就进去了。
里面很黑,夏青昙拉着陆清晏的手,边往里走边说:“跟紧我。”
陆清晏能感受到某人手指关节处的薄茧和她掌心的温度,不觉心跳加速。
他微微舒出一口气,面色如常地跟着她进去。
“你知道是哪一坛吗?”
“最里面那排,从左往右数第三坛,坛口封着红布的就是。”
陆清晏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踩的点?”
“三天前。”夏青昙语气很是得意,“那天我假装追蝴蝶,追到酒窖门口,趴门缝里看了半天。”
陆清晏唇角勾了勾,没再接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香和泥土气,夏青昙满足地吸了下鼻子,摸着黑往里走。她手在酒坛上摸来摸去,数到第三坛时,摸到了那块红布。
“找到了!”
她用力一拔,封布连着泥封一起被她扯下来,浓烈的酒香瞬间涌来。
陆清晏被呛得咳了两声,夏青昙却凑上去闻了闻,眼睛放光:“好香!”
“你打算怎么喝?”
夏青昙从怀里摸出两个小酒盏:“从我爹书房顺的。”她递了一个给陆清晏,“喏。”
“我终于知道你适合做什么了。”
“什么?”
“当贼,有通缉令的那种。”
夏青昙闻言瞪了他一眼,下巴朝那坛酒扬了扬:“少废话,倒酒!”
两人蹲在酒窖最里面的角落里,就着一盏快要燃尽了的灯笼,各自倒了半盏酒。
夏青昙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瞬间面色大变:“好辣!”她被辣得龇牙咧嘴,睫毛都染上了几滴泪水,却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嘶……但是……还挺好喝?”
陆清晏也抿了一口,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不觉得辣?”夏青昙瞪大眼睛。
“还好。”
“……非人哉。”
陆清晏没理她,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酒盏里晃动的液体,忽然说:“我爹也爱喝酒。但他喝得很节制,每次只喝一小杯,喝完就去写医书。”
夏青昙小口抿着酒,目光落在他脸上。
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稚气,面部轮廓已经有了些许棱角,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很是漂亮。
她有些晃神——他什么时候长这么好看了…?
陆清晏还在自顾自说着:“他在他编的每本医书上都写了一句话——愿天下无病。”
夏青昙闻言终于回神,声音轻了几分:“陆大人医者仁心。”
陆清晏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很脆弱,带着一丝怅惘。他低头看着酒盏,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医者仁心,有用么。”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夏青昙心头一紧,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女孩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有用的。”
陆清晏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我的意思是,”少女的声音清亮如泉,“陆伯伯做的是能拯救苍生的事。”
陆清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相信他不是罪臣?”
“我说过了啊,相信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那如果非要一个理由呢?”
夏青昙喝了一口酒,脑袋晕晕乎乎的,口齿不是很清醒:“嗯……因为我相信你啊。有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她晃着手中的酒盏,面颊红润,“对!爱屋及乌……”
陆清晏端着酒盏的手顿住了,一股燥热涌上来,熟悉而陌生。
夏青昙靠着酒坛子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酒窖顶上模糊的黑暗,声音含糊:“陆清晏。”
“嗯。”
“我将来要当大将军。”
“嗯。”
“比我爹还大的将军!我要带兵去北境,把那些欺负咱们边境百姓的人全打趴下!”夏青昙挥舞着手臂,酒盏差点飞出去,“我要让他们知道,夏家的枪,不是吃素的!”
陆清晏看着她红扑扑的脸,牵了牵嘴角。
“你呢?”夏青昙忽然转过头来,醉眼朦胧,“你将来想干什么?”
酒意涌上来,少年平日里那些谨慎的、周全的、滴水不漏的话,全被烈酒冲散了——
“我……当你的军师。”
夏青昙愣了一下,打了个酒嗝,歪着头看他:“军师?”
“嗯。”
“那你得会算粮草、看地图、写捷报……”她掰着手指头数,“你当得明白吗。”
陆清晏刚想点头,就听到她又笑着补了句:“不过……你读了那么多兵书,肯定能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军师!”
她凑过来,酒气喷在他脸上,“但是我爹说了,当军师的人,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要会看人脸色——你会看人脸色吗?”
“我会看你的脸色。”
陆清晏的声音不大,夏青昙歪了歪脑袋:“你说什么?”
“你现在脸很红。”陆清晏说着身子往前倾了倾,与她四目相对。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夏青昙身子一僵,她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漂亮的桃花眼,刚想感叹一句,头却越来越沉,最后身子一软,往前栽去。
陆清晏伸手扶住她,但自己也不甚清醒,跟着她一起歪倒在地。
两人头挨着头,躺在酒窖阴凉的地面上,鼻尖还有隐约的酒香浮动,眼前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陷入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酒窖的门被人推开了,一束火光从门口照进来,夏侯胤举着灯笼站在门口,看着酒窖最里面那两个头挨着头、睡得人事不知的孩子,脸色铁青。
他身后,方婶儿和小梨捂着嘴,想笑又不敢笑,杏儿则是战战兢兢地杵着。
“将军,我睡得太沉了,没发现小姐她……”
夏侯胤扬了下手,示意她别再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说,大步走进去,宽大的臂膀一手一个把两人捞了起来。
夏青昙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陆清晏我信你……”,陆清晏没动弹,呼吸平稳。
夏侯胤沉声道:“方婶儿。”
“是,将军。”
“明天把那坛酒封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婶儿愣了一下,又问:“那两位小主子呢?”
“罚他们抄《酒诫》二十遍。”夏侯胤面无表情,“抄不完不许吃饭。”
“……是。”
翌日午时
夏青昙和陆清晏并排跪在书房里,面前各摆着一摞纸、一支笔、一本《酒诫》。
夏青昙抄得抓耳挠腮,边抄边小声抱怨:“爹也太狠了……二十遍啊,我手都要断了……”
陆清晏不说话,埋头抄写,笔走如飞。
“你抄到第几遍了?”
“第六遍。”
“什么?!”夏青昙瞪圆了眼,“你怎么这么快?”
陆清晏瞥了一眼她面前那张才抄了三行、字迹歪歪扭扭的纸,笑着说:“不说话就抄得快。”
夏青昙撇撇嘴,嘟囔着:“什么嘛……”她眼珠一转,又生了主意,“要不你帮我——”
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推开了。
夏侯胤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面。他把面放在两人面前,面无表情地说:“先吃。吃完再抄。”
夏青昙瞬间闭上了嘴,把那句帮忙的央求咽回了肚子里。
天黑时分,陆清晏已经抄完了自己的那份,而他旁边的夏青昙已经……睡着了。
他看了眼身旁熟睡的姑娘,轻轻抽出她胳膊下压着的纸和笔,放到了自己的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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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天凉得很快,将军府里的紫珠花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枝还挂着零星花朵,在风里摇摇欲坠。
夏青昙换上了夹棉的短打,每日照常练枪,但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北境,但让她意外的是,夏侯胤没有亲自去北境,朝廷派了另一位老将出征,他则留在京城督办粮草。
夏青昙为此闷了好几天,练枪时把木桩子戳得砰砰响,陆清晏每每路过都要看一眼,在心里为那木桩子捏一把汗。
“你爹不去自有他的道理,你莫要欺负这木桩了。”他端着茶盏站在廊下说。
“能有什么道理?”夏青昙一枪扎穿了一片落叶,“我爹可是护国将军,哪次去北境不是派他去?这次突然不让他去了,肯定是那个狗皇帝——”
陆清晏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压着声音道:“你小声点!”
夏青昙悻悻然收住了声音,小声嘀咕:“我爹虽然讨厌,但对国家可是忠心耿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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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刚过,后院的狗忽然狂吠起来。
夏青昙翻身坐起,一把握住枕边的短.枪,竖着耳朵听了片刻,听见围墙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动。
有人翻墙进来了——将军府果然不养闲狗。
她起身提了枪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反锁了隔壁房的房门。
她压低声音在门外说了一句:“别出来。”说完她就提枪追了出去。
一道黑影翻过围墙,落在将军府后巷的废院里。
夏青昙脚下生风,短.枪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银线。
可她越追越觉得不对。
那黑影的身法极快,但不像普通的贼——他似乎有意引她往某处去。
不知过了多久,黑影停在了废院门口。
夏青昙脚步一顿,握紧短.枪,警惕地扫视四周。
废院荒废已久,杂草丛生,四周的围墙在月光下投下大片阴影,藏几个人绝对不成问题。
“你是什么人。”她冷声道。
那黑影缓缓转身,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是上次春阅宴上北狄使团里的一个随从。
“小将军好胆量。”那人声音粗犷,语气挑衅,“可惜,你今日不该追来。”
下一秒,就从四周的阴影里闪出了三四个人。
夏青昙心里一沉,但面上不显,枪尖微抬:“你们来将军府做什么?”
“取一件东西。”那人笑声阴冷,“不过既然小将军送上门来,那就顺便——”
那人话还没说完,夏青昙就一枪.刺出,直取那人面门,又快又狠。
那人侧身避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竟有这等身手。
夏青昙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枪势一转,横扫千军,逼得那人连退了三步。
但对方人多,一拥而上,几招过后,夏青昙就被围在了中间。
不知是谁在她左臂上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她顾不得疼痛,左手拎枪一刺,那人顿时倒地。
解决了一个后,她的枪法反而更凶。对面人高马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不能硬上,只能利用自己相对小巧的身形在他们腋下、胯.下穿梭,趁其不备挑断了其中两人的脚筋。
鲜血顺着夏青昙手里的短.枪往下滴,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
云层渐渐散开,月光洒下来,照得少女脸上的汗珠晶莹透亮。
夏青昙这才发现,除了跟她有过交流的那个人,其他几个黑衣人都已倒地。
“小将军果真是名不虚传。”仅剩的那个黑衣人狞笑着,眼中瞬间生出一股杀气,“不过我看你也没什么力气了吧。”说着他突然大步冲向夏青昙,在风中跑成了残影。
举起短刀的刹那,废院上风口忽然飘来一阵白烟,不足以遮挡其视线,但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让他愣了一瞬。
夏青昙刚举起短.枪就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心跳漏了一拍——是陆清晏。
但他不是被她锁在屋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