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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安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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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寅时三刻
将军府后院演武场笼在沉沉的夜色里,星子还挂在天边,像一把撒漏的碎银。廊下的灯笼昨夜叫风吹灭了两盏,剩一盏亮着,光晕昏黄。
夏青昙蹲在场子边上,已经扎了快两刻钟的马步,呼吸匀停,腰背笔直,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灯笼光里亮晶晶的。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短袄,袖口扎得紧紧的,裤腿也用绑带勒了,很是利落。
初春的清晨还有些冷,晨风从槐树梢头刮下来,凉飕飕的,夏青昙却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到西偏院方向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她嘴角才弯了弯,没回头,只说:“你又起晚了。”
身后脚步声踟蹰着靠近,带着一股子被窝里才有的暖烘烘的气息。
陆清晏裹着夹棉袍子走到她旁边站定,眼下两团青黑比前日又重了些,但精神头倒是好了不少,要搁以前,他绝对会把自己裹成个粽子。
“方婶儿蒸了枣泥糕,”夏青昙收了马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头看他,“你吃了没?”
“吃了。”陆清晏老实答,“她还给我盛了碗红豆粥。她说你练功前不吃东西,让我监督你。”
夏青昙一噎,瞪了他一眼:“你监督我?你连马步都站不满一刻钟——”
“今日我想试试。”陆清晏说。
夏青昙上下打量他,语气狐疑:“你伤好了?”
陆清晏点头:“全好了。”
“那行,”夏青昙扬了扬手里的藤条,“你今日要是不能站满一刻钟,我就打你。”
陆清晏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嘴上却不松分毫:“好!”
夏青昙退开两步,给他让出地方:“腿别绷太死,膝盖向外一点,腰挺直,下巴往回收,呼吸往下沉——对,就是这样。”
陆清晏依言摆好架势,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自从那日挨了打,得知夏青昙替他多挨了十板子,他就下定决心要好好练功,每次都在夏青昙被夫子强制加课的时候在门外偷偷扎马步,小半个月过去,身子骨的确比之前结实了不少,马步扎下去虽仍酸胀,但至少不再像一开始抖如筛糠了。
他咬着牙稳住呼吸,把视线钉在远处槐树梢头将明未明的天光上,尽量不去想腿上的感觉。
夏青昙绕着他走了一圈,轻轻伸手在他后腰处托了一下:“这里再低一点。”
他依言调整,小腿肌肉猛地绷紧,酸意蹿上来,像被人拿针扎了一把,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身子却没半点晃动。
“不错嘛。”夏青昙的语气里带了点意外,退回去坐到了廊下的石凳上,跷起二郎腿,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起来,时不时笑两声。
晨光一寸寸漫过演武场的青砖地,天色从墨蓝变成蟹壳青,又洇出淡淡的橘粉色。槐树上的麻雀醒了,扑棱着翅膀在枝头跳蹿,叽叽喳喳的。
远处传来方婶儿在厨房里剁菜的笃笃声,偶尔夹两句不知道在对谁念叨的闲话。
陆清晏数着自己的呼吸,到第一百二十次的时候大腿终于开始发抖。他死死咬着牙,把重心往脚掌上又沉了沉,酸胀感烧得他心慌,额角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砸在了青砖地上。
夏青昙从册子后面抬了下眼,又低下头去,丢过去一句:“坚持住啊。”
不知过了多久,至少陆清晏感觉过了四季那么长,才听见夏青昙的声音:“行了,起来吧。”
陆清晏慢慢直起身,两条腿僵得像木头,关节咔吧响了两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夏青昙,露出一个有点恍惚的笑:“这下我能监督你了吧。”
夏青昙嗤笑出声:“行行行。”她顿了顿,又嗔道,“我看你是马步扎得还不够久,下次两刻钟。”
陆清晏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应声道:“好!”
夏青昙瞥了他一眼,心中暗道:这人怎么这么听话,怪不得容易被欺负。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昨晚你屋里的灯怎么亮了那么久?”
“在抄书。”陆清晏回答。
“抄什么书?”
“《鬼谷子》。”他直起腰来,面上淡淡的。
夏青昙眨了眨眼:“这是啥书啊?”
“一部关于谋略、权术和言谈辩论技巧的书。”陆清晏语气中透着十分的欣赏,“是一部奇书。”
夏青昙晃了晃脑袋,感觉陆清晏往她脑子里灌了水,一摇就咕嘟咕嘟响。
“哦。”为了不表现出自己的傻气,她又问,“你看这个干嘛?”
陆清晏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一下,语气却很认真:“夫子不是说了吗?要博览群书,才能真正成才。多读点书总归有好处。”
夏青昙张了张嘴,眼底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掠过,再开口时,声音清亮:“你好厉害,夫子说什么你都记得。”
陆清晏闻言一愣,与她四目相对,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中闪烁着的点点星光,心跳莫名快起来。
他用几乎只有他一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安澜歪了歪脑袋,皱眉问:“啊?你说什么?”
陆清晏感觉脸上的温度在一点点升高,半晌才回了句:“我说…谢谢你。”
“谢我?”夏青昙一脸不解,“谢我什么?”
陆清晏被她的连环问题弄得不知所措,只觉得面前这个女孩眼神清澈,没有一点杂质。
可她越是这样,他就越局促不安,越局促不安,反而越不想逃跑。
他突然想到了小时候救过的一只麻雀,在他手里扑腾,却迟迟没有飞走。
他现在就像那只麻雀,虽然他至今都不明白它为什么不飞走。
“陆清晏?”
夏青昙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嘴巴比脑子快一步:“就是谢谢你。”
夏青昙噗嗤一声笑了,声若银铃:“你就只会这一句话呀?算了算了不逗你了,我要去吃早膳了,你陪我。”
陆清晏点了点头,任凭她拉着他的手往厢房跑去。
饭桌上摆着方婶儿蒸的枣泥糕、红豆粥、一碟酱瓜、一碟卤蛋,还有一壶滚烫的豆浆。
夏青昙坐下就风卷残云,陆清晏不是很饿,但为了陪她,就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粥,偶尔夹一筷子酱瓜搁在碗边慢慢嚼。
两人的吃相天差地别,偏又坐得极近,中间连个菜碟都没隔,画面极富冲击力。
方婶儿端了第二笼糕进来,看见这场景忍不住咧嘴笑:“姑娘您慢点儿吃,别噎着。”
夏青昙鼓着腮帮子,声音含混不清:“晃心晃心,个么多年为噎过。”
方婶儿没听清她说的什么,把目光转向陆清晏,就听他在旁边小声说:“她让您放心,她这么多年没被噎到过。”
方婶儿闻言笑着叹了口气,又说:“陆公子气色越来越好了啊。”
夏青昙咽下嘴里的糕点,看了陆清晏一眼,坏笑着说:“才练完功气色能不好吗,黑眼圈都给练没了,变成小关公了哈哈哈哈哈……”
陆清晏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笑着摇头,与方婶儿对视上了,见她也在笑着摇头——小将军真是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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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若水,从春天淌到夏天,又从夏天流进了秋天,如此漾过两轮四季,夏府的日子也似这般,平静又不乏生动。
永宁十二,秋分刚过,夏侯胤就得令起兵,南下镇蛮。
夏青昙很想跟着一起去,可夏侯胤说她年纪尚轻,不宜上阵,她很懊丧,因为这就意味着她又要接受夫子的教诲了。
这日,夫子又留了她,起因是下午那堂课。
夫子讲《孟子·梁惠王上》,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一句的时候,正引经据典,声情并茂,底下忽然传来一声笑,像是憋了很久。
夫子转头一看,夏青昙正用书挡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夏青昙!”夫子搁下书,白眉竖起。
“在。”夏青昙猛地坐直,书从脸上滑下去,露出一张憋得通红的脸,嘴角还扬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笑什么?”
“没、没笑。”
“你当老夫眼睛是摆设?!”夫子吹胡子瞪眼,“你从刚才起就在底下嘀嘀咕咕,嘀咕什么呢?”
夏青昙自知理亏,低着头不说话了。
她其实没干坏事儿,就是在背昨夜陆清晏给她补的功课。
昨天下午她又被留堂背书,陆清晏在窗户外头一句一句给她对口型,她照葫芦画瓢,磕磕巴巴应付了过去,晚上就被陆清晏拉到屋子里“开小灶”,还被留了功课。
本来背得挺好的,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陆清晏昨日趴在窗外偷偷给她递话的模样,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有种老实人被逼急了的感觉,实在好笑,所以就没憋住,笑了出来。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夏青昙在夫子的戒尺落下来之前认了错,见那戒尺悬在半空,暗暗松了口气。
一把戒尺而已,她完全可以应付,也完全可以一脚踢开,但是她娘临走前跟她嘱咐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无论如何你都不要记恨夫子,他是除了爹娘以外,你最应该感激的人。”
夏青昙讨厌读书,讨厌夫子,但她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娘亲啊,所以她娘说的每一句话她都铭记于心——也不是每一句,比如“不要记恨你爹爹”这句,她就没记住。
夫子深吸一口气,捻着胡须打量她,半晌才道:“夏青昙,你并非天生愚钝,只可惜太心浮气躁,若是能收收性子,或许还能成大器。”
他也是替这孩子惋惜,这孩子正经用心的时候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整篇《逍遥游》,怎么就是不愿意学呢……
“既然让你听课让你背书你坐不住,”他捋着胡子继续道,“那就把《梁惠王上》上下两篇各抄三遍,明早交。”
夏青昙一愣,随即哀嚎一声。
上下两篇,各三遍,那就是六遍,加起来足有几千字!
她看着夫子那张铁面无私的脸,知道自己讨价还价也没用,蔫头耷脑地收拾了书本往外走。
是夜
初秋的风裹着寒气,夏青昙裹紧了短袄,沿回廊往自己院子走,走到一半,忽然看见廊柱后面站了个人,那人侧身隐在暗处,手里捏着一卷书,往阴影里缩了缩。
夏青昙脚步一顿,心里打鼓,故意抬高音量:“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那人影从暗处走出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竟是陆清晏。
“夫子罚抄的书你抄完了吗?”陆清晏语气平平,眼角却弯着。
夏青昙察觉到他眼中的笑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是来笑话我的?”
陆清晏摇头:“不是啊,就是单纯问问。”
他的回答越简单,夏青昙就越生气,总感觉那话里藏刀,于是道:“不用你管。”
陆清晏撇了撇嘴,故作惋惜:“好吧。本来还想帮你的……”
“什么?”夏青昙眼睛顿时亮了,“帮我?”
陆清晏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往自己厢房的方向走去。
夏青昙忙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袖来回扯动,语气谄媚却带着少女软糯的撒娇——
“陆清晏?”
“陆公子?”
“陆天才?”
“清晏?”
“晏晏?”
“安安?”
陆清晏步子猛地停下来,转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你刚刚叫我什么?”
夏青昙被他突然的停顿吓了一跳,差点儿右脚绊左脚。
“安…安?”
“为什么这么叫我?”
夏青昙:喂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
不过为了求得帮助,她还是耐心回答:“因为好听啊。”
回廊上的空气静默了半晌,夏青昙心急如焚,刚想说话就听见陆清晏轻飘飘来了句:“书给我,我替你抄。”
“……真的吗?!太棒了!”夏青昙心里又惊又喜,但高兴不过两秒就想到了什么,问,“可是夫子认得我的字迹,你写得那么端正——”
“这你不用管。”陆清晏说完伸出手,“拿来。”
夏青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手里的书递给了陆清晏,甜甜说了句:“谢谢安安,安安最好啦~”
陆清晏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故作嫌弃:“正常点,快去睡觉。”
“嗻——”夏青昙摇着小猫尾巴就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嘴里还哼着欢快的小曲儿。
陆清晏看着她飘扬的裙摆,出了神。
“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