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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退婚 三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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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京城春意已深,街角的杏花谢了一半,新叶从枝头抽出来,嫩绿的,日光底下透着一层薄薄的绒光。
这天,夏青昙被夏侯胤带着去皇帝设的春阅宴上看演兵。
所谓春阅,便是每年开春皇帝在京郊演武场检阅京畿诸卫的兵力操练,会邀请藩属国的使臣观演,以彰国力。
春阅排场摆得很大,旌旗猎猎,甲胄如林。
夏青昙原本对这趟出门没什么兴致,她对皇帝那个人的印象打从两年前就没再好过。
倒是陆清晏,本来也没说要去的,临出发那天早上忽然换了件干净的袍子,在铜镜前站了好一会儿,说他也要去。
夏青昙歪头看他:“你不是从来都不参加皇家设的宴会吗?”
陆清晏抻了下领子,又低头整了整袖口:“突然就想去了。”
夏青昙皱了皱眉,感觉这两年陆清晏好像变了许多,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演武场上旌旗蔽日,文武百官分席列坐,正中高台上坐着的人身着黄袍,神色庄严,显然是一国之主。
夏青昙跟着夏侯胤落座之后东张西望,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席上摆的茶盏。
陆清晏坐在她身侧,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在席间慢慢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斜对面那一席上。
那一席坐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穿一身月白锦袍,腰间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面皮白净,眉眼周正,正端着茶盏含笑与人说话。
他的目光偶尔往夏青昙这边扫一下,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去。
陆清晏低下头,指尖轻轻捏了一下膝上的衣料。
前面几轮演兵都是步兵列阵、骑兵突刺,将官们看得频频点头,皇帝也偶尔抚掌。夏青昙却觉得乏味,正打哈欠呢,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高台上飘下来——
皇帝不知怎的想起了“夏侯胤家那个会武的小姑娘”,兴致勃勃地宣她上场露两手。
夏青昙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然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大步走向演武场。
陆清晏看着她的背影,注意到她经过夏侯胤身边时,两人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
场上的夏青昙接了一杆长枪,掂了掂分量,眼神骤然锋利起来。
她旋身一记横扫,枪风呼呼地刮过场边的旗幡,红缨在日光中炸成一团赤色的雾。接着是连刺,枪尖破空而出,又快又准,连扎三靶,皆中靶心。
最后一记回马枪,她足尖点地,旋了半圈,枪尾擦着地面扫出一道白痕,招式干净利落,周身的气势浑然天成。
“这架势,哪像个十一岁的女娃娃?”
“不愧是夏侯胤的女儿,这气势,不输男子!”
……
席间百官喝彩声四起,皇帝也笑着抚掌。
夏青昙收了枪,额上沁了一层薄汗,正微微喘着气准备退场,余光却忽然扫到了自己那一席——陆清晏的座位空了。
她双目微睁,眼底的星火沉了下去。
杏儿站在席边,脸色不大好看。
夏青昙收了枪大步走过去,压低了声音问:“人呢?”
杏儿慌忙摆手:“姑娘,我刚才没注意,就跟裴公子说了几句话的工夫……”
“裴公子?”
杏儿指了指斜对面那一席。
夏青昙循着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那位月白锦袍的公子正端着茶盏含笑望着场中,像是在欣赏什么好戏。
目光滑到夏青昙这边时,躲闪了一下,刚好掠过她的视线,朝她身后什么地方望去。
夏青昙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演武场后面那片小树林跑,脚步如风,连枪都没来得及放下。
小树林里光线昏暗,树影斑驳,几个少年的笑声从林子深处传出来。
夏青昙顺着声音寻过去,看见两个跟裴珩相似打扮的两个男生正围着一个瘦瘦的身影说笑,偶有侧身,露出身前那个人的脸。
是陆清晏。
陆清晏靠在一棵老槐树上,额角青了一块,嘴角渗着血,衣领也被扯歪了,却站得直直的,没有还手也没有躲。
他看见夏青昙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勾了勾。
“让开。”夏青昙的声音本就清亮,此刻浸着怒意的厚重,更显压迫感。
那两个少年错愕了一瞬,回头看见是她,一个往后退了半步,另一个却壮着胆子说:“夏姑娘,我们跟他闹着玩呢——”
“我叫你让开,”夏青昙把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砸在泥地里陷进去半寸,“你耳聋了吗?!”
那两个少年身子一震,互相对视一眼,灰溜溜地跑了。
夏青昙凑近看陆清晏那张挂了彩的脸,咬着牙说:“他们打你了?”
“不是,”陆清晏摇头,“不是他们。”
“那是谁?”夏青昙眼神透着不属于十一岁孩童的狠厉,“是不是裴珩?”
陆清晏沉默了两秒,见夏青昙的怒火快要烧出眼眶,才开口:“他说…你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我是他……未来的小舅子。”
“他还说…跟小舅子开个玩笑不算什么的……”
夏青昙闻言拳头捏得更紧了。
“这个裴珩…我去杀了他——”
“杀了谁啊?”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两个孩子皆是身子一僵。
夏侯胤背着手走过来,把地上的几根树枝踩得噼啪作响。
刚才夏青昙演到一半就跑了,他这个当爹的还要给他收拾烂摊子,上去舞了把枪,才平息了皇帝的不满。
“一言不合就打打杀杀,”夏侯胤语气严厉,“夫子平日里教你的都忘到脑后去了?”
夏青昙捏了捏拳头,抽出那把枪,碎土粒子溅到了夏侯胤的那双御赐的皮革战靴上。
“爹,夫子平日也没教我家里人被欺负了要怎么办。”
夏侯胤闻言蹙眉:“谁被欺负了?”
夏青昙侧过身,好让夏侯胤看到陆清晏脸上的伤。
“怎么回事?”夏侯胤声音沉了下去。
陆清晏低下头不说话,夏青昙则是讥笑着开口:“你那个准女婿干的,陆清晏脸上的伤全都拜他所赐。”
听到“准女婿”和“拜他所赐”两个词,夏侯胤有些诧异地看向夏青昙。
“怎么了?”夏青昙眼底那抹嘲讽更甚,“爹爹现在都不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那个裴珩肯定是给她爹下蛊了!!
“我信。”夏侯胤甩下这两个字就走了,那步伐重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踩死在脚下。
夏侯胤回到演武场,直奔裴珩那一席。
那裴珩原本端着茶盏正要往这边走,一抬眸却对上夏侯胤的眼神,脚步一顿,谄媚的笑意瞬间漫上眼睛。
“伯父。”他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上回未见令爱,实属遗憾。但方才有幸目睹令爱演武,果真是英姿飒爽,女中豪杰。”
夏侯胤低低“嗯”了一声,眼底不屑意味闪过。
“是吗?那我就替小女谢谢裴公子了。”
“不过……”夏侯胤语气倏然变冷,“两家的婚事还是算了吧。聘礼我会让人悉数退回,烦请转告令尊。”
裴珩笑意僵在脸上,接着又变成不解,愤怒,却不敢对面前的夏侯胤说什么重话,只得讪笑着挽回:“恕晚辈愚钝,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还请伯父指教一二,晚辈一定知错就改。”
“裴公子当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夏侯胤眼底的不屑转为隐怒。
裴珩心中闪过一丝念头,又很快压了下去,只装傻道:“晚辈不知。”
“今日陛下设宴,不好让人目睹两家丑事,惹龙颜不悦,”夏侯胤攥了攥背在背后的拳头,“还请裴公子明日来我府上,来了便知。”
裴珩拱手拜谢夏侯胤,转身回席。
他准岳父这是在给他机会啊!
这夜,夏府书房里灯一直亮到很晚,第二日天一亮,裴家的求亲聘礼就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裴珩来府上时,一脸不解:“伯父这是何意?”
“我昨日已经告知你,两家婚事取消,聘礼我会悉数退还。”夏侯胤面如黑石。
“伯父昨日不是说让晚辈来府上,要告诉晚辈如何修正吗?”裴珩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如何修正?”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夏青昙走了出来,一把红缨枪直逼过来,停在离裴珩的脖子只有一寸的位置。
裴珩被吓得连退好几步,大气都不敢出。
“夏、夏小姐这是何意?”
夏青昙冷笑一声:“呵,取你狗头的意思。”
“昙儿,不得无礼。”夏侯胤皱眉蹬了夏青昙一眼,沉声道,“把枪放下。”
夏青昙咬着牙放下枪,眼睛死死盯着裴珩,话却是对夏侯胤说的:“爹,我只要他给陆清晏道歉。别的,您解决。”
夏侯胤点头,声如刀锋:“裴公子,那日你是否打伤了我府上的一个人?”
裴珩心下一紧,面上还是强装镇定:“伯父净说笑,我何时打伤过您府上的人…”
“是吗?”夏侯胤声音拔高了几度,“清晏,出来。”
陆清晏从门后慢慢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消透的青紫和红肿,面色如常。
“这人…裴公子难道不觉得眼熟吗?”夏侯胤把陆清晏拉到自己身边站定。
“没、没见过。”
“你再说一遍——”夏青昙的枪又举了起来,枪尖直逼裴珩的眼睛。
这次裴珩直接被吓倒在地,双腿不住地颤抖:“见过见过…”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当时就是想跟他开个玩笑…”
“开玩笑?”夏青昙还举着枪,恨不能一枪戳下去,“你口中的开玩笑就是把他打成这样?!”
裴珩嗫嚅着:“对…对不起……”他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清晰了几分,“但是那天是他来找的我……”
“怎么可能?!”夏青昙在夏侯胤的眼神刀抵达之前放下了枪,“他胆子那么小,能去找你?”
“倒是你……阴险狡诈,打了人就跑,留下那两个替死鬼替你收拾残局。”
“真让人恶心!”
说完最后一句,她就拉着陆清晏走了。
夏青昙和陆清晏走后,裴珩在夏侯胤的睥睨中解释道:“伯父,晚辈知错了。”
“但是晚辈真的没有撒谎,真是那小子来找的我……”
“他来找你干什么?”
“就…说了两句。”
“说的什么?”
裴珩突然不回答了,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半晌,他才道:“就……一些很平常的问候语。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就气血上涌了……打了他。”
他心里憋着一股子气——本来他就看那小子不爽很久了,但碍于要跟夏家交好,一直都忍着没去动他,谁知他那天突然过来跟他说话,说什么“夏青昙不喜欢整日去逛花楼的人”。
那小子怎么会知道这事儿?他才十岁,上哪儿知道的他爱逛花楼的事儿?
他裴珩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翩翩君子,温润如玉,从来都是洁身自好,不沾花惹草,每次去花楼都是掩着面去的。
那小子居然……
他不能承认这件事。
这京城比她夏青昙家世好的、长得灵的姑娘多了去了,这桩婚事没了可以再找,可要是名声被毁了,那就……
裴珩离开将军府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夏青昙那把锋利的红缨枪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