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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挨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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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静得反常,没有方婶儿剁菜的声音,也没有丫鬟们说笑的声音,连廊下的鸟都闭了嘴。
夏青昙心里咯噔一下,拉着陆清晏蹑手蹑脚地往前院走,刚转过回廊,就看见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杏儿跪在院子当中,旁边一个婆子举着板子,一下一下落在她背上。
杏儿咬着手帕不吭声,但肩膀抖得厉害。
夏侯胤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沉沉地压过来。
夏青昙的脚步定住,脸色唰地白了。
夏侯胤抬眼看她,茶盏搁在扶手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回来了?”
夏青昙张了张嘴,喉咙发干:“爹……杏儿她……”
“我让她看着你,她没看住。”夏侯胤的声音不高不低,“该罚。”
杏儿咬着帕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板子又落了下来。
夏青昙冲过去挡在杏儿前面,那板子险些落在她肩上。
婆子吓得收了手,回头看夏侯胤。
夏侯胤皱了皱眉:“你让开。”
“是我自己要出去的。”夏青昙梗着脖子,双手张开,像一只护崽的母鸡,“杏儿拦了,没拦住。你要罚就罚我。”
夏侯胤看着她那副架势,沉默了两息,然后缓缓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夏青昙仰头与他对视,下巴绷得紧紧的,眼眶已经红了,但一滴泪都没掉。
“你娘当年也是这样的脾气。”夏侯胤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拦着都不行。我那时候觉得没什么不好,纵着她。后来呢?”
夏青昙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后来她死了。”夏侯胤的声音终于带了一丝机不可察的颤抖,“你跟你娘一模一样。想出门就出门,想翻墙就翻墙,觉得全天下都该让着你。今天你能连累一个杏儿,明天你就能连累更多人。”
夏青昙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娘是被你逼死的。”
这下整个将军府都沉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杏儿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举板子的婆子退了两步,连廊下的灯笼火苗都似乎在颤抖着。
陆清晏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夏青昙的背影,看着她绷得发白的指节,心跳快如擂鼓。
夏侯胤闻言一愣,但只一瞬间就敛去了眼底那抹情绪。
他握着茶盏的那只手紧了紧,转身坐回太师椅,沉声道:“打20大板。”
陆清晏从阴影里走出来,双腿细瘦,却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当。
他在夏侯胤面前站定,弯腰行了一礼,声音比平日里大了许多:“将军,是我想去庙会的…我从没逛过庙会,所以求了姑娘带我去。她心软才带我去的…您要罚就罚我吧。”
夏侯胤看了他一眼,眼神讳莫如深。
这孩子来府上两年,说话永远轻声细语,人前人后都规矩得令人心疼,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动站出来替别人揽责。
夏青昙猛地转头看他。
他是疯了吗?
就他这身体还挨得住板子?
逞什么英雄啊?!
夏青昙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硬是没掉下来:“二十下就二十下,您怎么罚我都行,但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夏侯胤没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道:“好,那你们一起罚,一人二十板,一板都不能少。”
夏青昙怒目圆睁。
他到底有没有在听她说话??
“爹——”
“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任。”夏侯胤打断她的话,眼神示意婆子,然后就径直走进了书房。
那婆子走上前来,一把抓住夏青昙的胳膊就把她往长凳上拉,另外两个丫鬟也走过来,把陆清晏拉上了另外一张长凳。
二十下,夏青昙咬着牙,每打一下就在心里记一下,每打一下就偏头去看陆清晏,见他在挨到第十下的时候就痛晕了过去,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喊道:“王婆——”
那婆子停了手。
“他剩下的那十下我替他挨,行吗?”
王婆第一次在小将军脸上看到了央求的神色,心下一软,点了点头,再下板子时,手下的力道轻了一半。
三十下全部打完的时候,夏青昙已是满头大汗,双目通红,额头和脖子上的青筋在月色下泛着骇人的光泽。
书房里,夏侯胤低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手里的那卷兵书竹简已经断了。
“陆清晏,我女儿今天替你多挨了十个板子,你要还回来。”
杏儿挣扎着爬过来,眼泪汪汪地抱住夏青昙:“姑娘…你怎么样……”
夏青昙抬起头,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下来:“对不起…杏儿……要不是我你也不会……”
“姑娘快别说这话,”杏儿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杏儿只挨了十个板子,姑娘挨了三十下……”
“没事儿,”夏青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习武的,皮糙肉厚的不要紧,一点儿都不疼!”
是夜,小梨手脚麻利地给杏儿上完药,又转到夏青昙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她后背的衣裳。
夏青昙趴在枕头上,疼得龇牙咧嘴的,嘴里还嘟嘟囔囔:“二十下……我爹真下得去手……”
“是三十下,”小梨拿药棉蘸了药酒给她擦伤处,语气有些不满,“姑娘,奴婢就不懂了,您为什么要替陆公子挨那十下板子?姑娘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呀!”
夏青昙笑了一下,语气故作轻松:“能者多劳嘛。”下一秒,就疼得在榻上扭来扭去。
“哎——姑娘别动,这药酒得揉开了才管用。”
夏青昙疼得倒吸一口气,活像一只被制服了的小狼狗,动弹不得,只能嗷嗷叫。
趴了一会儿,她突然闷声说:“小梨,你说我爹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小梨的手顿了一下:“姑娘怎么这么说……将军最疼你了。”
“那他为什么——”夏青昙说到一半又不说了,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接上,“说我跟我娘一个样……”
小梨换了一块药棉,斟酌着开口:“将军肯定是爱您的,只是这爱……可能用错了方式吧。”
“或许吧。”夏青昙眸子暗了暗。
“姑娘,那日提亲的裴公子……我听他们说,裴家对这门亲事挺上心的。”
夏青昙一听,忍着疼扭过脖子来看她:“他家上心关我屁事!”
小梨低头继续擦药:“可您就一点都不想知道那裴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青昙思索了两秒,问:“这你倒是可以跟我说一说。”
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裴家三公子,名唤裴珩,是裴太傅的孙子。那天您出去之后,裴公子刚好就进了将军府,我看了两眼,长的嘛——不能说是风度翩翩,也可以说是一表人才吧。”
夏青昙听到这里,竟来了点兴趣。
“继续说。”
“唔……听说他学问也做得好,十六岁就中了秀才——”
“等等等等…”夏青昙打断她,“十六岁?那他现在几岁?”
“今年应该就要满十七了吧…”
“那不是比我大整整五岁?我十一他十六,等我二十他二十五,都老了!”
不行,长得再好看,比她大这么多,还是不行的!
小梨哭笑不得:“姑娘,二十五岁怎么就老了?”
“反正我不要。”夏青昙把脸扭回去,闷在枕头里说,“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再说了,我将来是要上阵杀敌的,哪里有空嫁人?”
“将军是不会——”
“小梨!”杏儿扯了一下小梨的袖子,打断了她的话。
小梨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爹怎么了?”
“我说的是将军他——”小梨把话在嘴边溜了一圈,“他挺看好那个裴公子的。”
“嘁,”夏青昙撇撇嘴,“他挺看好有什么用?他怎么不自己嫁给他。”
“哎姑娘,这话可不兴乱说!要被传了出去那多不好……”小梨出了一背的冷汗。
“哈哈哈…嘶……”杏儿边笑边呼痛,“我倒是觉得姑娘这话说的挺对的。”
“本来就是嘛,”夏青昙面露骄傲之色,“我还巴不得传出去,让那个什么鬼的裴公子觉得我不是什么正经姑娘,兴许就不会娶我了呢。”
两个丫鬟都被自家姑娘这一番话给逗乐了,三个人笑作一团。
与此同时,隔壁厢房里,方婶儿正在给陆清晏上药。
他挨的板子少些,但伤处青紫一片,肿得老高。
方婶儿皱着眉头拿热毛巾敷上去,嘴里念叨着:“将军也真是的,小公子这小身板哪受得住……”
陆清晏趴在榻上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方婶儿,那日来提亲的公子……叫什么?”
“裴家三公子,裴珩。”方婶儿换了一条热毛巾敷上,“听说是极好的人品,模样也好,学问也好。将军那日见了之后也说了句‘不错’。要不是姑娘自己跑出去了,说不定现在——”
“他长什么样子?”
方婶儿想了想:“高高的,白净面皮,说话温温和和的。是个文雅公子。”
她絮絮叨叨地夸了裴珩好一会儿,夸他知书达理、待人接物有分寸、家中门第也好,越夸越起劲,根本没注意到陆清晏趴在榻上一声不吭。
他侧脸埋进臂弯里,呼吸轻一下重一下,心跳节奏紊乱。
直到隔壁房间传来女孩们的笑声,方婶儿才终于住了嘴,低头一看,就见陆清晏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替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陆清晏睁开了眼。
他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想翻身,背后却牵扯着疼,心下莫名烦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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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夏青昙又回到了以前那个活蹦乱跳的样子,在院子里练枪练剑,枪风呼呼的,中气十足。
五日后,陆清晏也终于痊愈了。
这些日子,他趴在榻上背了十几页书,把夫子留的功课写了三遍。
下地那天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觉得腿还是软的。
方婶儿炖了排骨汤端来给他补身子,他喝了两碗,脸上才重新有了点血色。
夏青昙蹲在他房门口看他喝完汤,拍拍他的肩:“你这不行啊,十下板子躺八天。要是二十下你不得躺半个多月?”
陆清晏放下碗:“半个多月就半个多月吧,你以后别替我挡板子了。”
夏青昙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那颗豁了的牙齿已经长得完完整整了,一排整齐的牙齿暴露在阳光下,白亮白亮的。
“你还想有以后啊?我可再也不想挨打了。”
陆清晏闻言轻笑一声:“那你以后可要听话点。”
“我才不要听话呢,我娘亲就是因为太听话才被……”夏青昙突然不说了,喉间像卡了一根刺。
“你娘亲…怎么了?”陆清晏其实很早就想问了,因为他从没见过夏青昙的母亲。
“到天上去了。”夏青昙把那根刺生生咽进了喉咙,语气又恢复平常。
陆清晏笑着,那笑里带着温温的凉意:“那挺好,说不准你娘现在跟我娘是好朋友呢。”
夏青昙转头看向陆清晏,眼里那团火光又微微发起亮来:“嗯!就跟我们俩一样。”
陆清晏看着夏青昙高高仰起的小脑袋,心跳不觉加快。
嗯,就跟你和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