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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夫婿 一晃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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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两年过去,陆清晏这两年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他刚来那会儿两颊凹进去,颧骨支棱着,像一只没长全的雏鸟,如今虽说不上胖,但至少脸上有了点肉色,不再白得那样吓人了,眼下的青也全然消失,气色好了许多。
个头也蹿了一截,原先那件旧蓝衫已经短到露出半截手腕,方婶儿给他新做了两身袍子,一件靛青的,一件月白的,领口袖口都缝了滚边,穿在身上总算像个正经人家的少年了。
夏青昙对此居功至伟——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她每天蹲在饭桌边盯着陆清晏吃饭,比以前盯着父亲养的那只瘦瘦的橘猫吃饭还要认真三分。
陆清晏其实吃不下太多,但每回他刚搁下筷子,夏青昙就用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瞪他,他就只好又把筷子拿起来。
在这件事上,方婶儿也功不可没,凭一己之力让陆清晏爱上了夏府的饭菜。
她是将军府的老人,据说是夏侯胤出征那年从北境带回来的。
她无父无母,只有丈夫和一个刚及弱冠的儿子。那年家里的两名男丁全都应征入伍,后来丈夫战死,儿子命悬一线之际,夏侯胤救了他一命。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在那之后,她就开始为夏府做事。
她烧得一手好菜,尤其是那枣泥糕和藕粉圆子,甜而不腻,软糯飘香。
夏青昙打小吃她做的饭长大,嘴刁得很,整个京城也就只有杏花楼的点心能入她的眼,可即便如此,在她心里,杏花楼的点心跟方婶儿做的比起来,还是略逊一筹。
这年春日,夏侯胤对陆清晏说:“清晏,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昙儿一起在夫子那儿上课吧。”
陆闻道是书香门第出身,陆清晏自小在陆家就熟背四书五经,来了夏家两年,却什么书都没学过,夏侯胤觉得是自己亏待了他,于是就让他跟女儿一起学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夫子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胡子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说话慢条斯理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陆清晏坐得端端正正,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跟着夫子的手指在书页上游走,听到关键处微微颔首,偶尔提笔在书页空白处记下几个字。他记字的动作很轻,笔尖落在纸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夫子讲到“知止而后有定”时,他忽然抬了一下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但旋即又垂下了目光,安安静静地继续听。
坐在他旁边的夏青昙则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她勉强撑了一刻钟,眼皮就开始打架了,下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像小鸡啄米。
夫子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明明德”三个字被她听进了耳朵里变成了一串嗡嗡的催眠曲。
她手里的书慢慢歪下去,脑袋也跟着歪过去,最后“咚”的一声磕在了桌面上。
夫子手里的戒尺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夏姑娘。”
夏青昙猛地抬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茫然四顾:“啊?到我了?”
陆清晏偏过头去,拿书挡住了半张脸。
夫子捋了捋胡子,叹了今天的第一口气。
这堂课上了大半个时辰,夏青昙磕了三回脑袋,被夫子敲了两回桌面。
下课后她揉着脑门抱怨:“这夫子说话跟念经似的,换谁不困啊?”
陆清晏替她收拾好书册,低声说:“其实他讲的挺有意思的。‘知止而后有定’,就是说人要知道停下来,心才能定下来……”
“哎呀你快别学他说话了,”夏青昙把书往怀里一揣,“他一开口我就想睡觉,你一学他说话我也想睡。”
陆清晏弯了一下嘴角,没再劝了。
课后,陆清晏坐在廊下重新翻了一遍今天的功课。
周夫子讲的“知止而后有定”那几个字被他抄在了《百物相宜录》的空白扉页上,旁边又添了一行自己的批注:“止于所当止,定于所当定。人若不知止,便如箭无靶,终无所归。”
他合上书,看着院角那丛紫珠花,微微出了会儿神。
某日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陆清晏正坐在廊下看书,夏青昙则是被夫子拎去背书了,院墙外隐隐传来她“之乎者也”念得七零八落的声音。
方婶儿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路过,看见廊下那个瘦瘦的身影,朝他招了招手:“小公子,过来噻。”
陆清晏抬头,合上书走过去。
方婶儿把碟子放在石桌上,桂花糕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糕体上缀着星星点点的干桂花,一阵清甜。
她在陆清晏对面坐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得一脸亲切:“读书这么久,肚子肯定饿了吧?来,吃块糕。”
陆清晏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软糯香甜,入口即化,干桂花瓣在它舌尖转着欢快的小圈儿,引得他会心一笑。
嚼着嚼着,那笑意慢慢变得苦涩起来,像是有谁重重打了他一拳,泪水含在眼眶里,却落不下来。
“哦哟哟,小公子您这是怎么了?”方婶儿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忙拿手去擦,快碰到他脸颊时反应过来自己手脏,便又收了回去。
“没事,”陆清晏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把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再开口时,鼻音很重,“就是想我娘了…”
这个味道跟他娘做的一模一样。
方婶儿闻言目光沉了沉,像是沉入什么久远的回忆中。
“那你想不想听我跟你讲讲你娘年轻时候的事情?”
陆清晏倏然抬眸,睫毛已被泪水浸湿。
他重重点了点头,眸里似是有星辰划过,划破了那抹红。
“你爹和你娘刚成亲那会儿,我得了将军的令,去陆家送过几回东西。”方婶儿悠悠开口,“你娘手巧,针线活儿做得极好,但厨艺实在不怎么样。有一回她蒸了一笼桂花糕,发都没发起来,硬得像石头。”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你猜后来怎么着了?”
“…扔掉了?”
“不是,”方婶儿笑意渐浓,“你爹把那一笼全给吃了,还夸你娘做得又甜又糯。”
陆清晏握着桂花糕的手指松了些,眼底漫上一层久违的柔和。
“后来她跟我学了方子,慢慢就做得好吃了。”方婶儿目光落在陆清晏脸上,笑得很暖,“再后来,她生下了你,在你能吃了之后,吃的第一个东西,就是她亲手做的桂花糕。”
“那么小发生的事儿,你肯定都不记得了吧,但你爹娘都说你将来肯定有福气。”
陆清晏心头漫上一层暖,像是被厚厚的毛毯包裹着全身,又像是娘亲在耳边轻声唱着哄他睡觉的小曲儿,仿佛下一秒就要陷入幻梦之中。
但很快,那梦就醒了。他知道面前这个老妇人是想安慰他,但是她越是这么说,他就越觉得是自己夺走了爹娘的福气。
爹娘惨死,他却还好好活着,如今他连替爹爹讨回公道的能力都没有…
即便如此,他还是抬头朝方婶儿挤出了一个微笑:“谢谢你。”
方婶儿轻轻应了一声,又回厨房干活了。
日头刚隐,夏青昙就从夫子那儿逃回来,一头扎进后院找陆清晏。
陆清晏还在廊下,膝上摊着那本《百物相宜录》,正拿一支细笔在空白处添着什么。
夏青昙跑过去,声音清亮如泉:“别看了,我带你出去玩儿。”
陆清晏被她拽起来:“去哪?”
“庙会。”夏青昙眼睛放光,“今儿是三月十五,城隍庙有庙会。”
正说着,杏儿急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地说:“姑娘,今日家中有贵客,将军不让外出。”
“什么贵客?”夏青昙皱眉问。
“听说是给您挑的夫婿。”杏儿声音渐小。
“什么?!”夏青昙炸了毛,一脸的不可置信,“夫婿??”
可她才十一岁啊,怎么就要嫁人了??
“你跟我爹说我不见。”
“可将军点明了让您一定要见那公子一面…”
“那等我逛完庙会回来再见也不迟。”夏青昙说完就拉着陆清晏跑了,一阵风似的消失在杏儿的视野里。
“哎姑娘!”杏儿急得直跺脚。
果然是平日里放纵惯了,关键时刻一点儿都管不住。
她家姑娘外出从来不叫人担心,毕竟这京城谁都知道她能徒手撂倒一个成年男子。
可她自己这下是真的惨了,将军指不定怎么罚她呢…
夏青昙拉着陆清晏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从厨房后门溜出去。
将军府的墙不算高,墙根底下摞着几块旧石头,显然是夏青昙惯用的“秘密通道”。
她三下五除二就翻了上去,骑在墙头冲陆清晏伸手:“快上来。”
陆清晏仰头看着她,又看了看那面墙,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踩上石头,咬牙攀着墙沿往上爬。
他力气不够,爬到一半就悬在那里,不上不下的,脚下一滑,差点儿摔下去。
“哎!”夏青昙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他往上拽。
“陆清晏…你变重了好多…!”
陆清晏被她拽上墙头时,膝盖磕到了墙砖,闷哼一声。
两人翻下墙到了外面的巷子里,夏青昙拉着陆清晏走了半条街就到了庙会。
锣鼓声、吆喝声、笑闹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街上人头攒动,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耍猴戏的、套圈的……摊子一个挨一个,从巷口一直摆到城隍庙门前。
夏青昙像一条泥鳅似的钻进了人群里,左看右看,哪样都新鲜。
陆清晏跟在她后面,被来来往往的人撞得东倒西歪,几次险些被人流冲散。
夏青昙回头看了一眼,见他被挤得晃晃悠悠的样子,直接折回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跟紧我!”
她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春衫透进来,热乎乎的。
陆清晏任凭她牵着自己的手往前跑,膝盖隐隐作痛,心跳声却越来越大,盖过了膝盖的疼。
夏青昙在前面开路,陆清晏跟在后面,步子踉踉跄跄,眼前恍恍惚惚,耳边吵吵杂杂。
街上的人声、锣声、小贩的吆喝声混成一片,落在陆清晏耳中,好像都隔着一层水,而眼前少女飞舞的发丝却格外清晰,掌心的温度也愈发炽热。
他被夏青晏拽到一个糖人摊前,听见她说:“来,挑一个吧!”
他看着那些糖人。
飞禽走兽、花鸟虫鱼。
看了一圈,他指着一只兔子说:“这个。”
夏青昙掏钱买了两只,一只兔子和一只老虎。
她把兔子递给他,自己咔嚓咬了一口老虎的脑袋,满意地舔了舔嘴唇。
陆清晏接过那只兔子糖人,犹豫了一下才下嘴——很甜,硬硬的,咬下去粘牙。
他小口小口地啃着兔耳朵,夏青昙在旁边已经连老虎带棍子啃完了大半只,嘴角粘着糖渣子,冲他咧嘴笑:“好吃吧?”
陆清晏点头。
“那以后每年庙会我都给你买。”她说着又拽他往前走,“前面还有耍猴的,快去看看。”
夏青昙看了杂耍套了圈,又买了一包炒栗子,剥了壳往陆清晏手里塞。
陆清晏被她塞了一手栗子仁,怀里还揣着半只没吃完的兔子糖人。
庙会的人散了大半的时候两人才往回走,夜深如墨,却映着万家灯火。
夏青昙正欢快地走着,转头就见后面的陆清晏面如土色,她见他捂着膝盖,凑过去一看,这才发现他那件旧袍子上破了一个洞,露出白色里裤,往外渗着血,顿时皱起眉头。
“没事吧,疼不疼?”
“没事。”
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将军脸上竟多了一丝担忧:“还说没事,都流血了!”
陆清晏揉了揉膝盖,勉强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真没事儿,不疼。”
夏青昙叹了口气:“走,回去擦药。”
陆清晏点点头。
“等你伤好了,就跟我一起练功吧。”
陆清晏眼皮一跳,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说,久久没回应。
“不求你上阵杀敌,但翻个墙还是要会的。况且你这动不动就受伤…万一哪天我不在你身边,你没法保护自己。”
夏青昙说这话时语气随意,连珠炮似的,陆清晏的眼底却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像一颗豆子卡在胸口,很小,却硌得慌。
“你…”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什么?”夏青昙歪了歪头。
“你偷跑出来,那个公子…怎么办?”
夏青昙闻言嗤笑一声:“害,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原来就是这个。”
“这个…不重要吗?”
“有什么重要的,”夏青昙说到这里,眼神透出点孩子气的倔强,“一个面都没见过的人,哪有我的庙会重要。”
话音刚落,一声呼喊就随风而来,如急雨一般——
“姑娘!”
夏青昙身子一僵,顿觉不妙,一回头,就撞见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小梨?你怎么——”
“姑娘,不好了,杏儿她…”小梨稳了下身子,继续说,“她被杖责了!”
夏青昙闻言双目圆睁:“什么?!”
她原以为小梨是来抓她回去的,不曾想是杏儿受了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