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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询问 夏青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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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青昙一把攥紧,将他拽起来,力气大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扑进她怀里。
明明才练完武,她身上却没有什么汗臭味儿,只有衣服被汗水浸湿散发出的皂角香,热烘烘的。
她稳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站稳了,瘦得跟什么一样。”
早饭后,夏青昙被夫子拎去书房读书,陆清晏留在后院。
他搬了张矮凳坐在廊下,翻那本皱巴巴的《千字文》。
日光渐暖,院角的花圃里有蜜蜂嗡嗡地绕着一丛紫花打转。
他这才注意到那丛紫花旁边晾着一条巾帕——是夏青昙擦过汗随手搭在花枝上的。
他凑近看了看,紫花的花粉细细碎碎地沾在帕子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弯腰把巾帕拿下来,挪到旁边的晾衣绳上,又找了片干艾叶放在帕子边上。
日中刚过
夏青昙下了课,一头冲进后院,直奔那丛紫花。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扯巾帕擦脸,却扯了个空。
“我巾帕呢?”
陆清晏从廊下站起来,指了指晾衣绳:“那条带紫花粉的帕子,你擦了容易起疹子。我换了一条。”
夏青昙跑到晾衣绳上一看,果然换了条干净的棉帕,旁边还搁着一片干艾叶。
她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那花让我起疹子?”
陆清晏从怀里掏出半卷书,上面写着“百物相宜录”几个大字。
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丛紫花说:“我爹编的书上写了,此花名曰紫珠,花粉与汗液相触则生疹毒,艾叶可解。”
夏青昙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半卷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头大如斗:“你爹还会写书?还……写了这么多?”
陆清晏点头:“他以前在太医院编过书,这本书他前后写了十多年。”
夏青昙把书拿过来翻了翻——
“石与气相合”
“木与火相生”
“墨与纸相克”
……
她看着看着,就觉得那些蝇头小楷变得模糊起来。
她打了个哈欠,往后又翻了一页,看到上面的字时,哈欠突然收住了。
那字迹跟前面的蝇头小楷不同,更加苍劲有力——
“青石、硼砂、沉水三者合……”
“这后面怎么没有了?”
陆清晏摇头:“烧了。我爹出事那天,家中的书被烧了大半,我只抢出这一半。”
他顿了一下,声音极轻:“但这条我记得。他说这三种东西单用都无害,放一起久了会生毒,验不出来。”
夏青昙打了个哆嗦,把书还给他:“你爹写的这些东西怪吓人的。”
陆清晏把书收进袖中:“吓人的东西才有用。”
夏青昙扯了扯嘴角:“你说话也吓人。”
看着陆清晏认真的样子,她又拍了他的肩:“不过也挺好的。以后要是有人害你,你就用书里的这些东西对付他。”
陆清晏闻言愣了两秒,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夏青昙凑过去盯着他的脸:“你又笑了。”
陆清晏立刻收了笑,耳根又开始泛红:“我没有。”
夏青昙哈哈笑着跑开:“死鸭子嘴硬!”
陆清晏把书举起来挡住脸,在书页后面偷偷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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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胤书房里,夏青昙声音小却清晰:“陆伯伯到底出了什么事?”
夏侯胤叹了口气:“昙儿,你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怎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
“我不知道。”夏青昙捏着裤脚的手紧了紧,“我只是觉得…陆伯伯不是他们口中的罪臣。”
“可你连你陆伯伯的面都没见过。”
“但我见过陆清晏啊,不是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吗?”
夏侯胤挑了下眉:“你们才认识多久,就觉得他一定是个好人了?”
“我不知道。”夏青昙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突然好奇这件事情。
可那天陆清晏说他父亲不是罪臣的时候,那双眼睛又空又冷,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落寞,让她第一次感受到心疼。
“清晏的爹从前在太医院编书。”夏侯胤指节叩着桌面,“三年前被人参了一本,说他在编撰的医典中夹带‘诅咒圣上’的暗语。”
“满门抄斩。”
夏青昙瞪大了眼,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我查过那些所谓的暗语,不过是几处用药禁忌的批注。”夏侯胤沉声,“但查案的人说他‘用心险恶’,字字句句都要往大不敬上靠。”
灯下摊着那只旧木匣,里面那半卷泛黄的纸被抽了出来,上头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有些字被水渍洇花了,有些地方有明显的撕扯痕迹。
夏侯胤顿了顿,把那半卷纸推过来:“这是清晏贴身藏着的,他什么都不肯说,只把东西交给了我。”
“那您为什么不替陆伯伯申冤呢?”
九岁的夏青昙第一次在父亲口中听到“圣上”两个字,竟是以这种方式。
她顿时觉得父亲口中的那个“圣上”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一国之主,而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坏人。
“我信陆闻道是冤枉的,但这案子翻不得。”夏侯胤声音更沉了。
“为什么?”夏青昙梗着脖子。
她不知道“案子翻不得”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陆伯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含冤而死。
“因为参他的人……”夏侯胤说到这里突然停住,看了女儿一眼。
他是疯了吗?
居然在这里跟一个9岁的小娃娃说这种事情…
“昙儿,过去的事情你就别再问了。”
知道的越多,麻烦就越多。
他可不想自己的女儿惹上麻烦。
夏侯胤抬手揉了揉夏青昙的脑袋,温声道:“清晏现在在我们家,很安全。”
“倒是你——少去招惹那些文官家的子弟,别给我惹祸。”
夏青昙闻言,脸上又露出了平日里那副调皮的表情:“我才不招惹他们呢!他们一个个说话文绉绉、酸溜溜的,我才不喜欢跟他们说话呢…”
夏侯胤笑了笑,赶她回去练功。
陆清晏那小子不也是文弱书生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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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
陆清晏坐在廊下翻完了那本《千字文》——他三岁就背过了,但他还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因为书上夹着的那片梨花和歪歪扭扭的批注,让他觉得这书跟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从前他爹教他读书,总是板着脸说“一个字都不能错”,而他娘教他认字时,会拿废纸裁成小笺,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给他看,写完了就烧掉。
他翻到最后一页,夏青昙在那里画了一只小乌龟,乌龟壳上写着“夏侯胤”。
那个“胤”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仔细看都认不出来。
陆清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欢欣,盯着那只乌龟看了很久,直到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打在了他脸上,他才把书合上,抱在怀里,望着西边烧成金红色的晚霞发了一会儿呆。
院墙上爬着半墙老藤,藤叶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背面,有一只橘色的猫从墙头走过,尾巴尖儿轻轻一勾,跳下墙不见了。
要是那只猫还在,腿肯定已经好了,也能像它一样,跳下这么高的墙都不摔倒。
天快黑的时候,夏青昙跑来找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我爹说你要多喝姜汤驱寒,不然容易生病。”
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坐到旁边的石阶上托着腮看他。晚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拂在脸上,她也不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难得没有叽叽喳喳。
“谢谢。”
陆清晏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姜汤辛辣滚烫,从他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在空荡荡的腹中烧成一小团暖。
他喝完之后把碗放回石阶上,就听见夏青昙说:“你以后要是愿意,天天跟我来演武场坐着。”
陆清晏偏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我练枪的时候有人看着,练起来有劲。”她咧嘴笑,“再说了,一个人坐屋里多没意思,外面有风有太阳有花有草,比屋里好。你要多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陆清晏看着她被晚霞映得金红的侧脸,心里的某处忽然松动了一下。
从前那个家里的院子里也有草,但他娘从来不种花,说花招人眼,说他们家不能招眼。
那时候他每天坐在窗前读书,窗纸糊了三层,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也看不见外面。没有人跟他说过“外面有风有太阳有花有草,比屋里好”。
他不知道父亲每天都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让他出门。
他也从来没有晒过这么好的太阳
“好。”
夏青昙满意地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那说定了。明天早上我来喊你。”
她端着空碗跑了,跑到廊子拐角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回去早点睡!”
陆清晏站起来回屋。
晚风穿过院子,吹得花圃里那丛紫花沙沙响,吹得院墙上的老藤翻出一片银浪。
这个将军府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地方。
陆清晏推门进屋,点亮桌上的油灯。橘黄的火苗跳了几下,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卷《百物相宜录》,摊开在灯下。
烧焦的纸边在光里蜷曲着,像枯萎的花瓣。
他翻到紫珠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又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苍劲有力的批注——
“青石、硼砂、沉水三者合……”被撕掉的地方露出毛糙的纸茬。
他记得他爹写这条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那上面还被洇出了一个深色的墨点,所以他对那一页的内容印象很深。
灯花爆了一下,他把书卷起来塞回怀里,吹了灯。
黑暗中,有什么在他脑海里闪过,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豁开的门牙,明亮的双眸,和那句“我信你”。
他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摊开五指,对着窗纸上那一小片月光比了比。
隔壁传来一声模糊的响动,紧接着是少女梦中的呓语,软乎又挠人——
“桂花糕…”
“好好吃…”
“嘿嘿…”
陆清晏慢慢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晒过太阳的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