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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保护   陆清晏 ...

  •   陆清晏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
      他从前住的那个地方,所有人都轻手轻脚、屏声敛气,每次说话都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那些人里,他娘尤甚,连咳嗽都要用手帕掩着,怕声音传出去。
      他不明白,也没人告诉他。
      而眼前这个叫夏青昙的女孩,说话像打雷,笑像放炮仗,连眼神里都带着热闹的火星。

      陆清晏握紧那半块枣泥糕,点了点头。

      夏青昙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膀,拍得他身子晃了晃:“行了,你歇着吧。明天我带你逛园子。”
      她跳下椅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要是晚上害怕——我住隔壁,你喊一声我就听见了。”

      陆清晏想说“我不怕”,但看着她那双亮得不容拒绝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夏青昙冲他咧嘴一笑,露出那颗豁了半边的门牙,转身跑了。脚步声咚咚咚地踩在廊板上,像擂着一面小鼓。

      陆清晏一个人在屋里坐了许久。
      桌上的枣泥糕还剩半块,他慢慢吃完,把油纸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桌角。
      窗外的天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晚霞从西边烧过来,把窗纸映成淡橘色。
      墙角的杏花枝在斜阳里拖出一道细长的影。
      他摸了摸手腕。
      方才被夏青昙攥过的那一圈皮肤还留着一点热意。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没有方才那么冷了。

      --

      将军府摆了接风宴,只一桌,菜色却丰盛。
      夏侯胤换了家常袍子坐在主位,亲自给陆清晏夹了一筷子糖醋鱼。

      “吃,别拘束。”夏侯胤说这话时声音放得很轻,跟他平日训兵时的嗓门判若两人。

      陆清晏捧着碗,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无从下筷。

      夏青昙在旁边吭哧吭哧地啃鸡腿,啃到一半忽然说:“爹,陆伯伯是出什么事了吗?”
      她问这话时单纯出于好奇,语气随意。

      夏侯胤夹菜的手一顿,看了一眼陆清晏,见那孩子低垂着眼,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出什么情绪,手却微微颤着。

      “大人的事小孩儿少打听。”夏侯胤放下筷子,“总之,清晏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夏青昙“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本就对大人们的事情不感兴趣,既没意思,又复杂。
      她不懂,也不想懂,只想舞枪弄棒,在自己快乐的小江湖里一直快活下去。
      理想抱负当然还是有的,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她能跟着父亲上战场,平战乱,成为像父亲一样的大将军。

      --

      子时夜深人静

      陆清晏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帐顶,怎么都睡不着。
      他怕闭了眼,再醒来却发现今天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怀里那半卷泛黄的书被他的体温一点点捂热,他却觉得掌心的纸张刮手。
      要是明天醒了还躺在这里,那他大概是花光了这辈子全部的运气了。
      窗外有风穿过梨树叶子,沙沙的响。他看着窗纸上朦胧的月光,慢慢合上了眼。

      --

      次日

      天刚蒙蒙亮,嘈杂的声音就把陆清晏吵醒了。
      他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真的不是一场梦。
      窗纸还灰蒙蒙的,但外面已经传来呼呼的破风声,间或夹杂着一声短促的“嘿”,像是有人在使力。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一下一下的,捶打着他的心。
      他披了外衣推门出去,顺着声音绕到后院。

      晨雾还没散尽,薄薄一层浮在青砖地面上。演武场中央,夏青昙正练着一套枪法。红缨在雾气中忽隐忽现,枪尖挑开雾气时发出嗡的颤音,惊起草丛里的几只蚱蜢。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短打,袖子卷到肘上,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额上的汗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青砖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陆清晏站在演武场边上,被风吹得眯起眼,不敢出声。

      夏青昙背对着他,一杆枪越舞越快,最后一记横扫扫断三根立靶上的麻绳,半截靶心飞出去,滚到了陆清晏脚边。
      她收了枪回头,看见他时露出一个又惊又喜的笑:“你醒了?吵到你了?”

      陆清晏摇头。

      她把枪往地上一顿,走过来捡起那半截靶心扔回场边,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汗,拿着枪在陆清晏面前晃了晃:“我每天这个点起床练一个时辰,你想不想试试?”

      陆清晏看了看她手里的红缨枪,又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腕,还是摇头。

      夏青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下了然。
      “那你就坐这儿,看我练。”
      她拉着他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把自己的外衫团了团塞在他背后当靠垫,突然摸到了什么东西,抽出来一看,面露惊喜之色:“你要实在无聊的话,看书也行,我刚好带了书来。”
      她从石阶下面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千字文》,书皮都快掉了,页角卷得像炸开的酥皮。

      陆清晏接过书,翻了翻,发现里面夹着一片压干的梨花,书页上还有她鬼画符似的批注——
      “这字念啥”
      “背不会”
      “想睡觉”
      “夫子讲话好慢”
      “完了又要被骂了”
      ……
      字迹歪歪扭扭,像一队喝醉了的蚂蚁。

      陆清晏嘴角勾了勾。

      夏青昙一套枪法练完,又换了拳脚,砰砰砰地打在木人桩上,震得廊下的陆清晏手里的书都在抖。
      木人桩被她捶得吱呀作响,桩身上全是旧拳印,层层叠叠。

      日头升高,演武场上陆续来了人。
      三五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走过来,看见夏青昙时都抱拳喊“小将军”,然后就各自占了场子一角练起来。
      有人甩石锁,有人对打,还有人拿大弓射远处的靶子,箭矢破空的声音嗖嗖响。

      陆清晏缩在廊下尽量不显眼,但那些人走过他身边时还是难免扫几眼。
      这个瘦巴巴的男孩裹在大了两号的旧袍子里,缩着肩膀坐在台阶上,手里捧一本皱巴巴的书,跟这个演武场格格不入。

      “这就是将军带回来的那个?”
      “据说是陆闻道的儿子。”
      “陆闻道?那个被砍头的?”
      “嘘——别让小将军听见。”
      ……

      陆清晏面不改色地继续翻书,但翻页的手指不自觉颤抖起来,有些发麻。
      他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嘲讽的,同情的……
      每一种,都让他芒刺在背,如坐针毡。

      夏青昙正跟一个少年对练,眼睛没往这边扫一下。
      她比同龄姑娘长得更高更壮,又比那些壮实的男子更灵活,一套拳破风而来,打得漂亮又有力量。
      那高壮的少年被她逼得连退了七八步,一个不留神就被她一个扫腿撂翻在地。
      她伸手把他拽起来,笑呵呵的:“你昨儿晚上是不是又逛花楼去了?脚底下没根儿啊。”

      那少年爬起来拍了拍灰,讪笑着朝夏青昙作揖:“小将军,你可千万别告诉将军,我给你买点心吃。”

      夏青昙得意地一扬下巴:“行,我要吃杏花楼那家。”

      “好好好,我明儿就给你带。”

      夏青昙余光扫到廊下那个瘦瘦小小的人,忽然想起什么,拔腿跑过去。

      “你饿不饿?”她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汗涔涔地往他那边靠了靠,“方婶儿早上蒸了藕粉糕,我一会儿去给你拿。”

      陆清晏被她身上腾起的热气扑了一脸,微微偏了偏头:“不饿。”

      夏青昙正拧着袖子擦汗,闻言偏头看他,就见他下巴崩得紧紧的,眼眶有些红,那双灰眸好像更沉了,书页都被他攥出了几道褶。

      “你怎么了?”
      “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夏青昙瞥了眼正往自己这边看的那几个少年。

      陆清晏垂着眼翻了一页书,沉默良久才低低地说:“我爹不是罪臣。”

      夏青昙拧袖子的手停住了。

      她偏头看他,他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连翻书的动作都没乱。
      竟看不到一丝裂痕。

      罪臣?
      她那天就随口一问,没想到陆伯伯真的出事了。
      难怪爹爹不告诉她。

      夏青昙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扬声冲那边的几个少年喊了一句:“喂,你们几个,过来一下!”

      那几个人闻声走过来,眼中皆是不解。
      “小将军这是?”

      夏青昙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指了指陆清晏:“这是我爹带回来的人,以后就是我夏家的人了。你们方才说的我都听见了,谁再多嘴,我不跟你们动枪,我去跟我爹说你们昨儿晚上在花楼点姑娘!”

      几个少年脸色一僵,染上几分惊惧。
      为首的那个少年忙道:“小将军说什么呢。我看谁敢多嘴,谁敢!”他故作威严地环视一圈,跟自己的几个兄弟使眼色。
      后面几个人皆频频点头。

      夏青昙挥挥手让他们散了,重新蹲下来凑到陆清晏面前:“听见了?谁再说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揍他!”

      陆清晏看着她凑得极近的脸,汗水浸湿了额头,两颊微微发红,双目清澈,一点杂质都没有。
      “你相信我?”

      夏青昙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点头道:“嗯,我信你。”

      “…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相信一个人还需要原因?”夏青昙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以后在这府里,谁欺负你就是欺负我。我爹说了,夏家的人不能被外人欺负,自己人更不能欺负自己人。”

      陆清晏还在发呆,夏青昙就把他的书抽走了:“走,吃早饭去。吃饱了才有力气看书。”说着就站起来伸手拉他。

      陆清晏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掌心的茧子比他爹从前那柄旧砚台还厚,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渗着一点血丝,应该是今早练枪时磨破的。

      他犹豫了一瞬,把手放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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