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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永宁九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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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九年
三月的京郊官道两侧,杏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粉白的花云压在枝头,被马蹄震得簌簌往下落。
远远便有号角声破空而来,浑厚绵长,一声接一声地逼近城门。
百姓们踮着脚往官道尽头望,先是看见一杆墨底金边的“夏”字大旗从花云底下翻出来,旗角猎猎,被春风吹得啪啪作响。
紧接着是马蹄声,数百铁骑踏着整齐的步点碾过官道,马蹄铁叩在青石板上,密得像一锅煮沸的豆子。
为首的将军跨一匹乌骓,甲胄未卸,肩甲上还沾着北境的风沙,日头一照,甲片泛出沉沉的铁灰色。
他腰悬长刀,刀鞘上缠着褪了色的旧红缨,缨穗被风扯得绷直。
他座下乌骓喷着热气,马蹄刨了两下地,脖颈上的鬃毛黑亮如缎。
夏侯胤勒住马,摘了护面,一张脸被塞外的风霜磨得棱角分明,颧骨上一层薄薄的晒伤,眉尾一道旧疤斜斜地划进鬓发里。
他目光扫过夹道的百姓,嘴角牵了一下,算不上笑,却让前排几个妇人红了眼眶——
三年前出征时也是在这条道上,他回头冲送行的百姓挥了一下手,说:“回来给你们带面旗!”
如今旗杆上悬的是北狄可汗的狼头纛。
“夏侯将军——”
不知谁喊了第一声,接着便像潮水漫过堤岸,整条官道都沸腾起来。
碎花瓣、红绸条、新蒸的馒头,雨点似的往队伍里扔。
一个小童被人群挤到路边,手里攥着一枝刚折的杏花,使劲往前递。
夏侯胤俯身接了,顺手把花枝别在乌骓的辔头上。
那马打了个响鼻,杏花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了黑亮的马脖子上。
百姓们看着那枝杏花,轰地笑开了。
“哈哈哈将军还是老样子!”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将军这一仗,少说能保边境三年太平啊!”
……
号角又响了一声,队伍重新开拔,往城门的方向缓缓行去。
杏花还在落,马蹄踩过的花瓣碾进青砖缝里,整条官道都变成了粉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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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后院演武场
“哈!”
一个约莫九岁的女童扎开马步,一杆红缨枪舞得虎虎生风。
“姑娘,将军都进城了,您好歹换身衣裳去迎一迎!”一旁一个十五六岁,穿着丫鬟服饰的女孩急得团团转。
“有啥好急的?”那女童一枪扫断靶心那根麻绳,红缨在空中甩出一道弧,“我爹进门第一件事准是去前厅喝茶。”
她收了枪,枪杆往青砖地上一顿,忽然想起什么,问:“他信里说带了个弟弟回来?”
“嗯,说是故交之后,家里没人了,将军做主领回来的。”
“多大?”
“听说比姑娘小一岁。”
女童眸光动了动,把枪往兵器架上一扔,撒腿就往前厅跑。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短打练功服,袖口还被枪杆刮了个口子,头发被汗浸得贴在额上,整个人活像刚从泥地里打过滚。
跑到前厅廊下时,她刹住脚,扒着门框往里探头。
厅里,夏侯胤一身戎甲还没卸,正坐着喝茶,茶碗边搁着一只旧木匣,匣盖半开,露出半卷泛黄的纸。
他面前跪着个瘦小的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衫,领口磨出了毛边,后颈那一截骨头凸出来,细得像是用力一折就能断。
他跪得很规矩,两手交叠在膝前,额头几乎贴地。
“清晏,起来吧。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夏侯胤开口,声音低沉有力,中气很足。
那男孩慢慢直起身,却没站起来,仍低着头,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支棱着,像一只刚被人从窝里掏出来的雏鸟,浑身都在抖。
他膝盖上有一块补丁,荷叶状,一圈一圈的,针脚细密。
夏侯胤盯着男孩看了几秒,刚要说什么,余光却瞥见了门后那个脏兮兮的小家伙。
“昙儿,你又没换衣裳!”
被突然叫到的女童嘿嘿笑了两声,从门后走出来,声音清脆却带着女儿特有的撒娇气:“爹,我这不是太想您了想快点见到您嘛,就没来得及换…”
“少贫嘴。”夏侯胤语气严厉,眼中却难藏宠溺。
他这女儿什么时候才能把那点儿小聪明用在功课上…
他正色道:“昙儿,这就是你陆伯伯的儿子,以后就住我们家了。”
女童看了眼还在地上跪着的人,一把攥住他手腕,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别跪了,地上凉。”
她掌心全是汗,黏黏热热的,攥得那男孩一个踉跄。
男孩被拽起来时终于抬了头,一张脸苍白,瘦削,两颊没有二两肉,但脸上那双眼睛却沉得紧,眼底下有抹浅浅的青灰色,像是长时间没睡好觉。
女童咧嘴笑了一下:“我叫夏青昙。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被她攥着手腕,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陆……清晏。”
“清晏?哪个清晏?”
“清澈的清,日安晏。”
“日安——”夏青昙琢磨了一下,“那不就是天天都安生的意思?这名字好。”
她转头冲夏侯胤嚷嚷:“爹,他名字比我的好。”
夏侯胤正想教训女儿没规矩,听她这么一说倒是笑了:“你名字可是你娘想了一天一夜才取的,哪儿不好了?”
“夏青昙,愣头青的青,昙花一现的昙,哪哪儿都不好!”夏青昙嘟着嘴,心底却有什么隐隐刺痛了一下。
夏侯胤皱眉,目光扫过那只木匣,神色暗了一瞬,没接下女儿的话,只说:“行了,你带清晏去后院安置,别在这儿杵着。”
夏青昙得了令,拽着陆清晏就往外走。
陆清晏被她拽得踉踉跄跄的,膝盖还没从刚才跪麻的劲儿上缓过来,脚下一绊,险些栽倒。
夏青昙回头看了一眼,松开手,又迅速换了只手挽住他的胳膊,像扶着一根易折的柴火棍:“你腿麻了?”
陆清晏摇了摇头。
“那你走稳当点。”
明明就是腿麻了,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夏青昙边想着边放慢步子,带着他穿过回廊,往后院走。
“这是前院,我爹会客用的;那边是书房,你别进去,我爹在里面骂人的时候声音能掀翻房顶;那边是厨房,方婶婶做的枣泥糕最好吃,回头我给你偷一块……”
陆清晏被她搀着走,听着她的絮絮叨叨,一言不发。
他余光扫过将军府的飞檐斗拱,朱漆廊柱,石阶两侧蹲着的石狮子被风雨磨得棱角圆润,廊下挂着一排旧灯笼,灯骨上糊的纸泛了黄,却擦得干干净净。
这里很大,比他从前住的那个地方大得多。
爹娘死的那天,官兵冲进来时,他正在后院喂一只瘸腿的猫,碗里的鱼汤还是温的。
他娘把他推进暗室里,丢下一句“别出声”就走了。
接着,他听见了外面的哭声、砸东西的碎裂声、书页被撕扯的刺啦声。
还有他娘最后一声短促的惊叫。
他再出来的时候,面前只剩一片血泊。
娘亲的眼睛没有闭上,死死地盯着他。
后来,一个穿官服的人过来,他以为那是坏人,以为自己难逃一死,却听见那人说:“夏侯将军保了你”。
他不太明白“保了”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不用死了。
夏青昙把陆清晏带到了后院一间朝南的厢房。
屋里窗明几净,桌上摆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两枝半开的杏花,被褥是新晒过的,蓬蓬松松,凑近了能闻到阳光的味道。
“你住这儿。我住隔壁那间,有事你喊我。”夏青昙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弯着腰凑近看他,“你饿不饿?”
陆清晏被她凑过来的脸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夏青昙的脸离他不到一尺,鼻尖还沁着薄汗,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是点着两团火。
他垂下眼:“不饿。”
“撒谎。”夏青昙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眼珠子都是灰的,一看就是饿的。”
她说完转身就跑,跑出去又探头回来:“你坐着别动,我去偷枣泥糕。”
脚步声风风火火的,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陆清晏独自坐在陌生的房间里,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他慢慢环顾四周——窗台上搁着一截压干了的梨花枝,墙角立着一只旧书架,上面空荡荡的。
他微微闭眼,感受着劫后余生的第一缕平静。
窗开着,后院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钻进他鼻子里。
他低头看见自己膝盖上那块小荷叶补丁——他娘缝的,用的是跟他旧袍子差不多颜色的线,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他娘的手艺真精巧。
陆清晏把手指覆在那块补丁上,掌心还有方才被夏青昙攥过的余温,热乎乎的,像是刚晒过太阳。
夏青昙回来得很快,怀里揣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她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拆开来,里面是五六块枣泥糕,还冒着热气,油纸底下压着一小碟蜂蜜,黄澄澄的。
“快吃,别让方婶儿逮着我。”
夏青昙捏了一块蘸了点蜂蜜,往自己嘴里塞,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
陆清晏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咬。
枣泥糕很甜,蘸了蜜更甜,甜得他牙根发酸,眼眶也跟着发酸。
他低着头,把那股酸涩硬咽了回去。
夏青昙几口吞完一块,凑过来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透着光:“你吃得好秀气,跟我爹养的猫似的。”
她想了想,又说:“以后你吃东西别那么小口,大口吃才畅快!”
她又捏了一块塞给他,顺手替他蘸了蜜:“吃,多吃点,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
陆清晏接过第二块枣泥糕,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完整的话:“谢谢。”
夏青昙大手一挥:“谢什么,将军府的吃食管够!”
她眼睛亮亮的,唇上还沾着枣泥糕的碎屑和一点蜜,笑起来露出一颗缺了半边的门牙。
陆清晏看着她那颗豁牙,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夏青昙全然不在意自己滑稽的牙齿,而是指着陆清晏说:“你笑了!”她凑得更近,“就是要多笑笑,你笑起来好看。”
陆清晏立刻抿紧了嘴,低下头继续啃枣泥糕,耳根却红了一片。
夏青昙没追问,只当他是害羞。
她靠回椅背上,两条腿晃荡着,忽然说:“你会写字吗?”
陆清晏点头。
“会背书吗?”
又点头。
“那太好了。”夏青昙一拍大腿,“我爹天天逼我读书,烦死了。以后你替我写功课。”
陆清晏抬起头看她:“你爹知道了会生气吧。”
“不让他知道不就得了?”夏青昙眨着狡黠的眸子,压低声音,“我未来可是要上战场的,只要我认得字、看得懂兵书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她又咬了一口枣泥糕,声音含糊:“乎子那些纸曰诗云,背了又不能哈敌…”
陆清晏听懂了,她说的是——
夫子那些子曰诗云,背了又不能杀敌。
夏青昙把最后一块枣泥糕掰成两半,分了一半给陆清晏:“所以——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陆清晏接过那半块枣泥糕,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孩热腾腾的,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烤红薯,浑身上下冒着暖烘烘的烟火气。
他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沾着蜜,亮晶晶的,心跳不自觉加快。
他是得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