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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笼中 腊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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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九,夏府库房翻新,小梨和杏儿带着陆清晏去集市置办新物件了,库房里只剩方婶儿一个人。
“方婶儿我来帮您吧!”
“哎哟小姐,您刚练完武,就歇着吧,这种活儿我们这些下人做就行了。”
“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夏青昙说着,放下枪,走到积灰的箱笼间,兴致勃勃地翻了起来。
她时不时拎出一件父亲年轻时的旧甲,往身上比划两下,又嫌弃地丢开。
“诶,这是什么?”夏青昙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只妆匣上。
“这……”方婶儿眯了眯眼,识得了那物,心下一紧,“小姐您别——”
还没等她说完,夏青昙就拿枪尖一挑,“咔”的一声,匣盖弹开了。
里头没什么值钱东西,只躺着一支断成两截的白玉簪,和一封折得齐整的信。
信纸泛黄,折痕深重,但信封上“阿胤亲启”四个字却笔迹娟秀,令人挪不开眼。
夏青昙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了信纸,全然没听见身后方婶儿的劝阻声。
“阿胤,吾欲观外世,君不许,吾当自往。”
只此一行,落款“昙娘”。
她拿着信去找夏侯胤,走到书房廊下时,正撞见夏侯胤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的,脸色阴沉,完全没看到她。
夏侯胤在廊下站了两秒才推门进去。
夏青昙跟了进去。
夏侯胤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满头大汗的夏青昙,声音低沉:“怎么又不换衣服?整日灰头土脸地到处跑,成何体统。”
夏青昙没接话,而是扬起了手中的那张纸,问:“父亲还记得这封信吗?”
夏侯胤刚解了一半披风的手垂下来,带子松了,披风滑落在地。
“你在哪儿找到的?”
“库房,角落里。”夏青昙攥着纸的手渐渐收紧,“所以当年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那日从府里偷跑出去,半路遇上了流寇。我从北境连夜拔营赶回来,可还是……晚了一步。”
“她为什么要偷跑出去?”夏青昙直视着夏侯胤的眼睛,问出了这个她早已知晓答案的问题。
夏侯胤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语气沾染了几分落寞与伤怀:“你娘自小在爱里长大,生性向往自由,可这京城危机四伏,远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安全。”
“所以呢?你就哪儿都不让她去?”
“作为她的夫君,我当护她一世周全,好生待在将军府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你这不是保护,是囚禁!”夏青昙声音颤抖着,“如果不是你整日把她关在府里,她也不会一个人偷跑出去,连个侍卫都没带……”
夏青昙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死寂的深潭。
夏侯胤站在那儿,披风半落在地,背脊却挺得笔直。
夕阳从窗缝里斜斜地切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
“你娘……”他开口,嗓音低哑,“你娘是这世上最不该嫁给我的人。”
本是向往蓝天的鹰,却被困在笼中。
夏青昙愣住了。
她原以为会听到辩解,听到推脱,听到那些大人惯用的“你不懂”,不曾想会听到这句话。
“所以你就要限制我的自由?”她想到了这么些年挨过的板子,“你明明知道我跟我娘一样,明明知道我娘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也变成一具尸体!”夏侯胤猛地拔高了声调,一掌拍在案几上。
砚台跳了一下,墨汁溅出来,洇湿了桌上摊开的军报。
父女俩隔着满室沉默,久久凝望。
半晌,夏侯胤先别开了眼。
他转过身去,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你走吧。”
夏青昙攥着那封信,指节捏得发白。
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怀里,走出了书房。
夏侯胤站在暮色里,单手撑着案几,眉头紧皱,眼底漫上一层薄薄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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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青昙,吃饭。”陆清晏端着一碗热汤站在她房门口,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
“不吃。”夏青昙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方婶儿炖的骨头汤,加了山药的,你不是最爱吃山药了吗。”
“说了不吃。”
陆清晏沉默了一会儿,把汤碗放在门边的矮几上,靠着廊柱坐了下来。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逛完集市回来就听方婶儿说她把自己关在了房里,午膳都没用。
夜色浓稠,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巡夜护卫的脚步声。
一炷香后,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夏青昙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和鼻子都有些红肿。
她低头看见地上的汤碗,盘腿坐在地上,端起碗来一饮而尽,喝完还嘟囔:“这个陆清晏放了碗就走,都没人安慰我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陆清晏是个大笨蛋。”
“哦,那笨蛋给你送的汤好喝吗?”
“还行吧……”
意识到了什么,夏青昙猛地抬头,就看见了靠坐在廊柱边的陆清晏。
她鼻尖一酸,嘴一瘪,豆大的泪珠就落了下来。
陆清晏见状连忙从地上站起来:“怎么了?”
“呜呜呜呜……”夏青昙什么都不说,只是边擦眼泪边流眼泪。
陆清晏上前坐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只觉得眼睛好疼,嗓子好疼,心也好疼。
“那现在,可以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了吗?”
夏青昙看着那双清澈柔软的眸子,点了点头,把在书房跟夏侯胤说的话告诉了他。
陆清晏全程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身旁人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落水狗。
“我娘死的时候,我才五岁。”夏青昙声音闷闷的,“我就记得她身上有桃花的味道,还经常给我念话本子,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让我长大后一定要出去看看。”
“我一直以为她是因为在府里闷了太久闷出了病,郁郁而终,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她不是病死的。”
“是金丝雀飞出了笼,就注定会死。”
云层遮住了正午的阳光,廊道暗下来。
“你说,”夏青昙抬起眼,眼中水光晃动,“我爹他到底……爱不爱我娘?”
陆清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父亲书房里有一幅地图。”
“……怎么突然说这个?”
陆清晏没回答,自顾自说着:“那不是军事地图,是舆图,图上有个地方被圈了好几下。”
“哪个地方?”
“南县。”陆清晏顿了顿,“是你爹跟你娘相遇的地方。”
“怎么可能?”夏青昙睁大了眼睛,“我娘不是名门出身吗?南县那样偏远穷困的地方,我娘怎么可能在那里……还有,你是怎么知道的?”
“……方婶儿说的。”
“方婶儿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我招人喜欢。”
夏青昙撇了撇嘴,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你会修簪子吗?”
“我……可以试试。”
灯下,夏青昙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支断成了两截的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桃花,花瓣上还沾着经年累月的灰。
陆清晏找出针线盒里最细的铜丝,一点一点,把两截玉簪接了起来。
歪歪扭扭,但很牢固。
“谢谢你。”夏青昙把那支簪子放在油灯的光下看了又看,眸色晶亮。
“不客气,修得不好。”
“很好了,”夏青昙心爱地抚摸着簪子上的桃花花瓣,声音很轻,“很好了。”
“夏青昙。”
“嗯?”
“你娘不是金丝雀,她本就是自由的,你也是。”陆清晏看着她的眼睛,“只不过有时候,自由鸟在抵达蓝天之前,要飞越重重阻碍。这样,自由才显得可贵。”
“陆清晏,”夏青昙皱了皱眉,“此人言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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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小年,夏青昙端着一碟子刚蒸好的枣泥糕去找夏侯胤,走到书房门口,却听见里面有陌生人在说话。
“……将军,此事若被人揭发,便是满门——”
“我知道。”夏侯胤的声音又沉又重。
夏青昙猛地顿住脚步,屏住呼吸,从窗缝里望进去。
书房里除了夏侯胤,还有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腰间别着一枚铜牌。
“京中已有风声,”那男人压低声音,“陛下近来频繁召见御史台的人,还有传言说,当年陆闻道那桩案子……有人翻出了新的证据。”
陆闻道。
夏青昙心头一紧。
“什么证据?”夏侯胤问。
“属下不知具体情状,只听说陛下近来脾气极坏,上个月杖毙了两个御前伺候的宫人。还有……”那男人犹豫了一下,“陛下派了密使去北境。”
书房的空气静默了许久,连带着外面的夏青昙周身的温度也冷了下去。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将军府所有旧部,一律不得入京。”夏侯胤语气坚决,“京中产业,该卖的卖了,该转的转了。银子换成现的,不要存在钱庄。”
“将军!”
“还有,”夏侯胤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吹干墨迹,封好递过去,“这封信,你亲自送到北境李校尉手里。告诉他按信上写的做。”
突如其来的一大番话震得夏青昙往后退了两步,手上的碟子颤了颤。
“遵命!”
脚步声由远及近,夏青昙放下碟子,转身就跑,跑到后院月洞门时,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陆清晏。
“怎么了?”他扶住她,一眼看出她脸色不对。
夏青昙张了张嘴,忽然听见了节奏熟悉的脚步声。
她一把拉住陆清晏的袖子,把他拖进了假山后面的隐蔽处,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嘘!”
两人挤在狭窄的石缝里,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夏青昙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前胸贴着某人的外衣,浑然不觉某人一点点变红的脖颈。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松开了手。
“怎么了?”陆清晏悄悄呼出一口气,又问了一遍。
夏青昙把刚才听到的话,只要是她记得的,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清晏,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们说……陆大人的案子有新证据。陆清晏,你爹的案子可能要——”
“不可能。”陆清晏打断她。
夏青昙一愣。
“不可能翻案。”他偏过头,月光从假山顶上的缝隙漏下来,照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我爹当年被抓,罪名是诅咒圣上,说他编的医书里夹带暗语。可那本书我翻过无数遍,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根本没有暗语。”
“那不就更能证明他是冤枉的吗?”
“一个小孩子都能找到的证据他们都没找到,怎么可能因为什么新证据就翻案。”陆清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是因为有人要杀他,所以才找了一个借口,无论我爹做什么,最后都难逃一死。”
他神色黑如浓墨,眼底闪过一丝不属于少年人的狠厉:“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谁要杀我爹,为什么要杀他。直到我住进将军府,看到了你爹书房里的那些军报和地图……”
“你觉得跟我爹有关?”
“一开始我也没想过会有关系,毕竟你爹是武将,从不插手文官的事。”陆清晏说,“但刚才听你这么一说……”
“他们是一根绳上的。”她喃喃道。
陆清晏垂下眼,喉结滚动:“与其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如说……”
“小姐——小姐你在哪儿——”石缝外面传来杏儿找人的喊声。
两人对视一眼。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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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夏青昙的枪法愈发精进,陆清晏也跟着她学了一招半式,只不过总被某人嘲笑动作滑稽。
夏侯胤从年前就开始频繁召集幕僚议事,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天明,夏青昙好几次路过,都能听见里面压低嗓子的争吵声。
初春的某日,夏侯胤收到了一封密信,是一个陌生的小厮送来的,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火漆印。
夏侯胤拆开看了片刻,脸色骤变。
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坐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时分,那封信在火盆里化成了灰。
是夜,夏侯胤把王校尉叫进书房谈了很久。
夏青昙看着王校尉进去,想起陆清晏说的话,按捺住心里的冲动,坐在房间里擦枪,一遍又一遍。
枪.尖映着烛火,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