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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丢下
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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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将军府新种的海棠花开得很盛,夏青昙却无心赏花。
自打那日偷听了书房密谈,她心里就像扎了一根刺,白日练枪时走神,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连梦里都是陆清晏那句“无论我爹做什么,最后都难逃一死”。
夏侯胤书房的灯亮得越来越晚,来往的幕僚面孔越来越生,连王校尉都被派出去好几趟,每次回来时,铠甲上都沾着泥。
更让她奇怪的是,夏侯胤开始过问她的功课。
这日傍晚,夏青昙照例在演武场练枪,一套三十六路夏侯枪使得虎虎生风,收势时枪尖一挑,将场边一株海棠花瓣震落。
她正得意,回头却见夏侯胤负手站在廊下,不知看了多久。
“父亲。”她收了枪,规规矩矩行礼。
夏侯胤没应声,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杆银枪上——她十二岁时,他亲手为她打的,比寻常枪短三寸,枪杆上缠着鲛皮,枪尖淬了寒铁,在暮色里泛着幽蓝的光。
“从明日起,不必练枪了。”夏侯胤说。
夏青昙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给你请了新的夫子,专教女红、中馈、诗书。”
“为什么?!”夏青昙的声调陡然拔高,“我枪法刚有了进益,连王校尉都说我——”
“王校尉明日调任北境。”夏侯胤打断她,“以后府里不再设武课。”
夏青昙握着枪杆的手紧了又紧。
她看着父亲的脸——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棱角分明硬朗的脸,此刻竟有些陌生。
“我不学女红。”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练枪。”
“由不得你。”
“我娘当年就是被您关在府里学这些——”夏青昙脱口而出,话到一半才觉过了头。
夏侯胤的眼神骤然沉下来,像暴风雨前的天幕。
他盯着夏青昙看了很久,可最后他只是闭了闭眼,声音疲惫:“回房去。”
夏青昙咬着唇,攥着枪转身就走,走出几步,猛地回头:“父亲,您到底在怕什么?”
夏侯胤没有回答。
他站在暮色里,海棠花瓣落了满肩也没有去拂。
当晚,夏青昙脑中波涛汹涌。
她披了件外衫溜出房门,本想去厨房找方婶儿要碗热酒,路过陆清晏房门口时,看见窗纸上映着一点灯火。
她犹豫了一下,轻叩房门。
“进来。”
夏青昙推门进去,问:“你都不问是谁?”
陆清晏正在伏案写着什么,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窗纸上能看见你的影子。”
仅凭一个影子就知道是她了?
夏青昙撇了撇嘴,没多问,走了进去。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傍晚发生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陆清晏听完,沉默片刻,问:“可将军不是一直把你当接班人培养吗?”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从没把我当过他的接班人,从没想过让我继承他的衣钵。”夏青昙拳头渐渐收紧,眼角飞上一抹不甘的红。
陆清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初春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棠将谢未谢的甜香。
他望着院中那株老海棠,忽然说:“夏青昙,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将军府的守卫换了一批。”
夏青昙一愣:“啊?”
“原来的守卫是你爹从北境带回来的旧部,都认得你,你要溜出府,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陆清晏说,“可这半个月,院里巡逻的至少有五张生面孔。他们巡逻的路线和你以前熟知的完全不同,而且——”
他转身,从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将军府的布防图,墨迹新旧不一,显然不是一日之功。
“新的巡逻路线把库房、书房、还有你的院子围成了三个互不相通的区域。”陆清晏指尖点了点图上夏青昙的院子,“现在每天晚上,你的院子外头都至少有三个人盯着。”
夏青昙看着那张图,背上渗出一层冷汗:“我是说最近怎么每次翻墙都会被我爹发现……合着以前都是故意放我出去玩的?”
“嗯。”陆清晏折好图,递给她,“我本不想这么早就告诉你这些,想查到更多的东西再告诉你。但刚才听完你说的那些——”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月光从窗缝里斜斜洒进来,照亮了他眼底的那一团漆黑。
“夏青昙,将军府怕是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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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
“小姐留步,将军正在议事。”
“让开。”
侍卫纹丝不动。
夏青昙怒火上涌,抬手就要硬闯,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夏侯胤站在门后,面色灰败。
“让她进来。”
“是。”
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可她刚刚明明看见有人进去了。
空气里弥漫着松烟墨和焦纸混合的气味,夏青昙目光游移,落在了书案上的某物上。
那是一只打开的木匣,匣中空无一物,只有底部残留着一点暗红的火漆碎屑。
她皱了皱眉,眼睛往旁边一瞥,就看见了火盆里打着旋儿的纸灰。
“我打算送你去南县。”夏侯胤声音很低,落在地上,却震得夏青昙脚底发麻。
“南县?”夏青昙以为自己听错了,“送我去南县干什么?”
夏侯胤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继续道:“你外祖父家在那里有一支远亲,我已修书过去,你到了自有人接应。三日后启程。”
“我不去。”夏青昙咬着唇,琥珀色眸子闪着倔强的光。
“这由不得你。”夏侯胤语气坚决。
夏青昙盯着父亲的脸,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
三日后启程,连商量都不曾有过,他就直接定了日子。
他从来都是先斩后奏,对她如此,对她娘亦是如此。
“是因为府上出事了吗?是不是因为陆伯伯的事——”
“夏青昙。”夏侯胤沉声打断她,“这不是你能置喙的事。”
“我已经十五了!”夏青昙猛地抬头,“我五岁就没了娘,你把我丢在这里,一出去就是好几年。我闯了那么多祸,就是想着你能回来看我一眼。可你呢?你管过我几次?现在一张嘴就又要把我送到几千里以外……我究竟是你的女儿,还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意?!”
她越说越急,声音渐渐带上了哭腔,眼睛却死死盯着夏侯胤,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不走。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走!”
“啪!”
一声脆响在书房里炸开。
夏青昙的脸偏向一侧,左颊瞬间浮起一道红痕。
她僵在原地,目眦欲裂,琥珀色眸子里映着夏侯胤后知后觉的,震惊的表情。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她的心却已经坠入了井底。
这是夏侯胤第一次亲手打她。
只一巴掌,却比任何一次挨板子都要疼。
夏侯胤的手缓缓放下,指尖还在颤抖着。
他背过身去,沉沉叹了一口气:“我这是为了你好。你不去也得去。”
夏青昙抬手捂住左脸,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把涌上来的哽咽一口一口咽回去。
“好。”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走。我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她转身出了书房,把门摔得震天响。
夏侯胤独自立在空荡荡的书房里,那只打过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慢慢收紧。
阳光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隐匿在了山后,天色慢慢沉下来,书房暗下来。
夏侯胤缓步走到书架深处,从暗格里取出一幅卷轴,在书案上徐徐展开。
那是一幅画,画上是个年轻的女子,坐在桃树下,手里拿着一枝花,笑得眉眼弯弯。
夏侯胤看着那张笑脸,眼底那层薄薄的泪光终于凝成了泪珠,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滑下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他伸手抚过画上人的眉眼,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昙娘,我宁可让她恨我,也不能让她死。”
夏青昙回到房里,把门栓插上,背抵着门板滑坐在地。
她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左脸火辣辣地疼。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抹了把脸走出去,推开了隔壁的房门。
一进去她就愣住了,因为陆清晏正在收拾书箱。
“……你在干什么?”夏青昙问。
“收拾行囊。”陆清晏头也没抬,把一摞书稿用布裹好,“三日后随你一同去南县。”
夏青昙瞪大了眼:“你也要去?”
“嗯,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们说好的。”
“我们什么时候说好了?”夏青昙不记得他们有过这样的约定。
陆清晏笑了笑:“我要当你的军师,你忘了?”
夏青昙这才想起来那日醉酒时他说的话,以及他后面做的那些事,心上一暖。
“可那是南县,离这里十万八千里……”她还是不甘心。
陆清晏终于抬起头,舒朗的轮廓在月光下明暗不清。
半晌,他终于开口:“或许,去南县未必是件坏事。”
夏青昙闻言靠近他:“为什么这么说?”
陆清晏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怎么弄得?”
夏青昙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眼中顿时染上一层薄雾:“我爹打的。”
陆清晏抬手,停了两秒,又收回了手。
“疼吗?”
夏青昙故作可怜:“好疼。”
少女本就眉目清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闪着若有似无的水光,衬得她愈发我见犹怜。
陆清晏盯着她看了片刻,喉结滚了滚,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声音有些哑:“药酒,活血化瘀的。”
夏青昙看着那个小瓷瓶,忽然笑了,笑得鼻子发酸:“陆清晏,你身上怎么什么都有?迷烟、药酒、地图、书——你是不是把整个药铺和书铺都搬身上了?”
“以备不时之需。”陆清晏神情一本正经,说着把瓷瓶打开,右手食指沾了一点,轻声道,“过来。”
“哦。”夏青昙把脸凑近他的手指,问:“刚刚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去南县不是坏事?”
“因为,”陆清晏食指碰到她脸颊的肌肤,声音幽幽,“天高皇帝远。”
夏青昙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离那个狗皇帝远远的?”
“可以这么理解。”陆清晏无奈地笑了笑,“不过以后别再这么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夏青昙撇了撇嘴:“能冤枉陆大人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那你这两天可要让方婶儿给你多做些爱吃的,以后就很难吃到了。”陆清晏及时打断了她的危险言语。
“那恐怕是一点都吃不着了,”夏青昙眼底突然燃起一簇火,“我们明日就走。”
陆清晏挑眉:“明日就走?”
“嗯,”夏青昙点头,“我爹不经我允许就把我丢到那么偏远的地方,我也要摆他一道。”
“那你的计划是?”
“我认识一条小路,从将军府后墙翻出去,穿过城东的骡马市,有一条河道直通城外。”
那是她十岁那年跑出去玩找到的,将军府应该没人知道那条小路。
她要走,但绝不能按夏侯胤安排的路走。
她想在这条无法改变的路上做出点改变。
从京城去南县要经过三州十六县,夏侯胤既然打定主意送她走,沿途必然安排了人接应看守。
她偏不按他安排的路走。
“所以我们明晚就走。”夏青昙压低声音,“提前两天,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等接应的人到了,我们已经在五十里开外了。”
陆清晏看了她很久,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站起来,把书箱推到墙角,“那就明晚。你负责路线,我负责干粮和药。方婶儿蒸的枣泥糕我存了一屉,够路上吃两天。”
“你怎么连这个都存好了?”
“以备——”
“不时之需。”夏青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谢谢你啊,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