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邢也

57、抽魂术 “那方士…

　　卢玲珑哭了许久，终于慢慢直起身。

　　她抬手，一寸一寸地，把散乱的鬓发拢到耳后；又用那方素帕，仔仔细细地擦干了脸上的泪。她的动作很慢，很稳，竟带着一种世家大族女子特有的端庄。

　　可那双眼睛里，端庄底下，是淬了冰的刀。

　　“我卢氏一族，” 她缓缓道，声音冷得像淬了寒，“也不是任他揉捏的软柿子。”

　　“卢氏乃是世家大族，我出嫁之时，家中陪嫁的护卫 —— 只效忠于我一人。我便将他们全数派了出去。原本…… 我只是想找到瑶儿的墓，去看看她，给她烧一炷香。”

　　她惨然一笑。

　　“没成想 —— 真相，竟是那样的。”

　　她抬起手，指尖重重地点在自己的心口。

　　“盛怒之下，我提了刀，要与他同归于尽。”

　　“却被他 —— 一剑，刺穿了心口。”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也许…… 是上天怜悯吧。”

　　满是泪水的脸庞，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是那样温柔，那样凄楚，又那样 —— 诡异的安详。

　　“死后，我见到了我的瑶儿。”

　　“原来…… 她一直，一直在我身边。”

　　她笑着。泪水却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

　　“可她走不了。她投不了胎，入不了轮回。她只能…… 守在那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她从出生那一日起，就没有见过太阳。没有。”

　　“有人要带我走，说我要入轮回。我不走。我不走 —— 我要陪着我的瑶儿。”

　　“他们便要强行抓我。我奋力反抗，东躲西藏。就在我虚弱得快要魂飞魄散的时候 —— 我遇到了一个胡小娘。她带我去了天空城。”

　　她的目光飘远了。

　　“可我放心不下瑶儿。我常常，常常会偷偷溜回山洞去看她。”

　　她的神色，忽然变得空洞起来。

　　“于是…… 我看到了越来越多的怨灵。每年，多两个。每年，多两个。”

　　“她们刚死的时候，茫然无措，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山洞里乱撞。可慢慢地 —— 慢慢地，她们开始恨。恨这个世道，恨那邪阵，恨…… 恨瑶儿。”

　　“她们说，若不是瑶儿，她们就不会死。”

　　“她们…… 她们竟然欺负瑶儿！！”

　　卢玲珑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母兽护崽的凶光：

　　“她们推她，骂她，把自己的惨死，都怪在她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孩身上！！”

　　“我一生气 —— 不知怎么的…… 竟然，竟然把她们吃了。”

　　她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惊恐、自责、与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战栗。

　　“我把她们吃了。” 她喃喃着，像在说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梦魇，“只要欺负瑶儿的，我就…… 把她们都吃了。从那以后，她们…… 她们再也不敢欺负瑶儿了。”

　　院中一片死寂。

　　褚时绎只觉得后脊骨一阵阵发毛。

　　温景和下意识地抬起头，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妇人，与那个在暗无天日的山洞里、一口一口吞吃怨灵的存在，重叠在了一起，竟诡异的契合。

　　公孙灵垂着眼帘，不动声色地，轻轻蹙了蹙眉。

　　她没有说话。

　　卢玲珑却像是陷入了更深的回忆里，声音飘飘忽忽地，继续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我的能力越来越强，偶尔…… 偶尔可以飘到上面的城镇里去看一看。”

　　“我听说，这周边，又有许多人家丢了女儿。我知道 —— 她们的女儿，已经死了。她们被献祭了。可我能怎么办？她们看不见我，我也没有办法告诉她们的爹娘。”

　　“而且我知道，只要那座大阵还在，还需要源源不断的献祭 —— 还会有更多的小女娘，失踪。”

　　“我想救她们。”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是百年不熄的焦灼：

　　“我知道，献祭需要生辰八字一阴一阳的女子。我便暗中调查城中符合条件的小女娘，一个一个地找出来，然后…… 拜托胡小娘，去提醒她们，让她们最近不要出门，不要走偏僻的路，不要相信旁人。”

　　她紧紧皱着眉，脸上露出一种困惑与不甘：

　　“可是…… 可是不知为何，她们还是出事了。一个一个，还是出事了。”

　　说罢，她忽然转过头，直直看向褚时绎。

　　“只有你阿姊 —— 是个例外。”

　　“嗡 ——”

　　褚时绎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暴涨。

　　褚时瑛也下意识地凑近了些，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们哄骗小女娘的手段，十分简单。” 卢玲珑的语速快了几分，“安排受伤的士兵，倒在小女娘们外出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小女娘心善，把人救回去、照料伤好 —— 那伤兵便以‘报答救命之恩’的名义，上门道谢。一来二去，私下与小女娘结交，谎称以身相许、非卿不娶…… 等到小女娘动了心，便诱她出门，一去不回。”

　　她说着，又看了褚时绎一眼。

　　“你阿姊，是极其聪慧的女子。当日她路过城外，看见草丛里晕倒的伤兵 —— 只扫了一眼那兵士身上的甲胄，便看出了破绽。”

　　“那甲胄，不是附近卫所的制式。”

　　“她不动声色，当即派随行护卫，去最近的兵营报信。”

　　“没成想 ——”

　　卢玲珑的声音骤然一沉。

　　“等来的，不是援兵。是抓她的刺客。”

　　“而且，刺客之中，竟有一个方士。”

　　褚时绎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那方士…… 对你阿姊，用了抽魂术。” 卢玲珑一字一顿，“将你阿姊的魂魄，硬生生从肉身里抽了出来。我见势不妙，拼着最后一点残魂 —— 附进了你阿姊的身体里，这才…… 逃了出来。”

　　“轰 ——”

　　褚时绎只觉得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 “啪” 地一声，断了。

　　原来阿姊不是收到惊吓而昏迷，而是魂魄被抽走了。

　　“你…… 你当时为何不跟我们说清楚？”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是褚时瑛。

　　她仰着挂着泪水的小脸，一双杏眼通红通红，既怕，又忍不住要问：

　　“你既然能附在阿姊身上逃了出来…… 能像现在这样说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即使以阿姊的身份，你说的话我们会听。”

　　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卢玲珑看着她。

　　看了很久。

　　她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是说不尽的疲惫与歉意。

　　“因为 —— 我也受了重创。”

　　“那抽魂术，对我亦是极大的伤害。我附在你阿姊身上逃出之后，几乎…… 几乎要魂飞魄散了。是胡小娘，把我的残魂，一点一点捡了回去。为了救我，她将我 —— 温养在一段上古槐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