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邢也

54、卢玲珑 贤王李塰对

　　“贤王妃！”

　　褚时绎失声叫出来，眼睛瞪得滚圆，上上下下重新打量着这张顶着自家阿姊脸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是……” 他的声音发抖，“贤王妃卢氏？！”

　　他猛地想起什么，倒抽一口冷气：“不对啊 —— 传言当年贤王妃因幼女夭折，伤心过度，不久便遁入空门，戴发修行去了！您怎么会 ——”

　　“戴发修行？”

　　卢玲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嚼什么馊了百年的饭。

　　紧接着 ——

　　“呸！！！”

　　这一声 “呸”，像一口淬了百年剧毒的老血，从她胸腔最深处直喷出来，震得烛火又是一跳。她整张脸骤然扭曲，原本灰蒙蒙的眼底，仿佛有一座压了百年的火山轰然炸裂，烈焰顺着瞳孔疯狂蔓延，烧得两眸猩红欲滴。

　　她上前一步，身上的素色襦裙被风掀起一角，整个人像一柄即将出鞘的怨刃：

　　“那是李塰那个恶贼 —— 撒下的弥天大谎！！”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一字一顿，带着尸骨都要为之颤栗的恨意。

　　公孙灵下意识地往前半步，挡在褚时绎身侧，指尖已悄然扣住了袖中的一枚银针。温景和按在剑柄上的手也紧了紧，指节泛白。

　　然而 ——

　　“我的瑶儿……”

　　仇恨的话还悬在半空，可这几个字一出口，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咽喉。

　　那股焚天煮海的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潮。猩红从她眼底一寸寸褪去，火焰熄灭了，冰层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极软、极软、几乎要融化在烛影里的光。

　　她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虚虚地探向身前那片空茫 —— 像是想去抱一个看不见的婴孩。

　　手指在半空里微微地、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我的瑶儿……”

　　她又念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上，生怕惊醒了谁。那双蕴含百年怨火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的，是一个母亲在无间地狱里也不肯撒手的、温热的魂魄。

　　褚时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 不是怕的，是震撼。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褚时瑛，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他的衣袖，指腹冰凉，眼眶通红。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作声。

　　但彼此心里都雪亮：贤王李塰对发妻的骨血，究竟做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畜行，才能让卢玲珑身死百年、魂魄不散，一提起那孩子，便是这般 —— 恨到极处，又疼到极处。

　　“如果……王妃愿意说，” 公孙灵放柔了声音，缓缓上前一步，像是在靠近一头受伤的母兽，“我们 ——”

　　“不要叫我王妃。”

　　卢玲珑猛地收回手，脸色又冷了下来。她偏过头，像是连那个称谓都玷污了她的耳朵：“与他的结合…… 让我觉得恶心。呕 ——”

　　她真的弯下腰，干呕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这百年里吞下去的苦水全都吐干净。

　　好半晌，她才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优雅地、一丝不苟地擦了擦唇角，仿佛方才那副失态的模样，从未发生过。

　　她缓了口气，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也许这也是天机。让我遇见了你们 ——”

　　她抬起眼，目光如电，从三人面上一一扫过。

　　“这就注定了，他所谋之事，注定成不了。”

　　“哈哈哈哈 ——”

　　她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院子游荡，诡谲而凄厉。她披散的发丝随着笑声颤动，像一个终于得偿所愿的疯妇。

　　褚时绎没有笑。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若传言贤王妃戴发修行之日，便是她死亡之时。算到今日，快一百年了。

　　一百年，她一个人，困在这怨恨之中，日日夜夜，咬牙切齿——

　　何其可怜。

　　又何其可怕。

　　卢玲珑笑了许久，才慢慢收了声。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那些狰狞的、扭曲的线条，一寸寸地舒展、平复，竟渐渐恢复成了一个寻常女娘的模样 —— 眉眼温淡，神情安静，甚至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温婉。

　　褚时绎和褚时瑛同时一怔。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们几乎以为面前站着的，就是三年前、不曾昏迷之前的 —— 阿琇。

　　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垂眸时轻轻抿着的唇角。

　　两人眼眶同时一热。

　　褚时绎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碎了眼前这层薄如蝉翼的幻象：

　　“卢娘子…… 可否告知我阿姊 —— 她究竟如何了？”

　　卢玲珑的手，猛地一顿。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是从一百年的光阴里漏出来的。

　　“阿琇 ——” 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回不来了。”

　　褚时绎的呼吸骤然一滞。

　　“当年我耗尽心力，将她从那个地方救出来。” 卢玲珑的目光飘向漆黑的夜空，“可是…… 她的心，已经死了。魂，也散了。我拼了全部，也只能替她把肉身暂且留住——”

　　“我阿姊她 ——” 褚时绎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肉里，“她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什么…… 会心死？！”

　　卢玲珑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东西 —— 怜悯、沉痛、犹豫，还有一丝百年沉淀下来的、冰冷的审视。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正色起来，整个人的气场为之一变，不再是那个疯疯癫癫的怨魂，倒像一个在黑暗中布局了百年的棋手。

　　“此事说来话长。” 她道，“我得从头说起。事已至此，我可以将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她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不过 —— 我需要再确认一次。”

　　“你们，真的要知道所有的事情吗？”

　　“这背后之事，关系重大。牵连之广，水深之寒，远超你们的想象。你们 —— 担得起吗？”

　　最后四个字，她一字一顿，像四枚铁钉，钉进每个人的耳膜。

　　院中一静。

　　公孙灵、温景和、褚时绎，三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人躲。没有人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