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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怀伯2 那双眼睛, ...

  •   "怀伯?"

      褚时绎像被人踩了尾巴,"腾" 地跳起来,声音劈了叉:"你说他是 —— 怀伯?!可、可这声音明明白白是个女人!"

      这也由不得他不炸。

      从鹿鸣山回来的一路上,公孙灵和温景和早把天空城、把那位 "怀伯" 的种种讲过一遍 —— 两人在那座地下城池,整整等了三天三夜,连个人影也没等着。

      那时候在众人心里,"怀伯" 这两个字早就和一个须发皆白、高深莫测的老者绑在了一处,谁能想到,从温景和嘴里吐出来时,竟然是女人的声音。

      被称作怀伯的 "褚琇" 却在这时缓缓靠回石椅背上。方才那层被戳穿后的惊怒,像退潮一样从她脸上撤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松弛的冷。她甚至懒洋洋地扯了扯嘴角,从鼻子里 "嗤" 出一声:

      "女人的声音,又怎样?" 她黑沉沉的眼珠斜斜扫过褚时绎,"怀伯 —— 就非得是个男人?"

      褚时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接上来。

      从这两个字钻进耳朵起,在场每个人心底都先入为主地描过一幅男子的轮廓。如今那轮廓 "咔" 地一声碎了,碎得满地都是,竟没人知道该先弯腰捡哪一片。连公孙灵都忍不住偏过头,深深地看了温景和一眼 ——

      她原以为,这位“褚琇”是那座天空城里替怀伯看院子的蝙蝠小姐姐。没想到,坐在这儿的,竟是怀伯本伯。

      …… 有意思。她眼底那点兴味一闪而过,没作声。

      温景和却像没看见周围这一片兵荒马乱。他端坐石桌旁,双手自然交叠于膝上,声音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我想 —— 你们取这两个字,不是为了瞒别人。"

      他顿了顿,抬眼。

      "是因为不想再做女人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怀伯脸上的冷笑,一点一点凝住了。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半晌,极轻地、苦涩地笑了一下:"是啊。" 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若有来生 —— 做牛,做马,做墙头一棵没人看的草 —— 都好。"

      "只是千万别,再做女人了。"

      这两句话落下来,没人接。

      一直缩在人群后头的温兆,却在这时开了口。他比温景和年幼,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没被世事磨过的干净,闻言先是怔怔地,似是想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往前探了半步,小心翼翼地问:

      "为什么呀?"

      他是真心实意地不解。

      "做女人…… 有什么不好的呢?"

      "呵。"

      怀伯像是听见了这世上最好笑的一句话。

      她抬起头。

      "有什么不好?"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飘飘的,"有什么 —— 不好 ——"

      下一刻,她猛地仰头,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 他竟然问 —— 哈哈哈哈 —— 做女人有什么不好?哈哈 —— 他、他竟然 —— 哈哈哈哈 ——"

      那笑声起初还像个寻常的笑,笑着笑着,就变了味。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肩膀发抖,笑得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都抖了起来,笑得褚时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褚时瑛死死攥住了哥哥的衣袖 ——

      笑着笑着,一滴泪,毫无征兆地顺着那张属于褚琇的脸颊,滑了下来。

      笑声戛然而止。

      她慢慢收住,胸膛还在剧烈起伏,那滴泪挂在下巴上,她却浑然不觉。许久,她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出来,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因为是女人啊 ——"

      "所以可以为了男人的大业,被推出去、被舍弃、被凌虐而死、被碎尸万段;可以为了男人的江山,受尽折辱,被糟践到不成人形,再咽最后一口气;死了之后 ——"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还要永世,不得超生。"

      她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猩红一片。她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温兆,一眨不眨,像盯着一个天真得可恨、又可怜的孩子,执着地、近乎逼迫地等他回答:

      "你说 —— 做女人,好吗?"

      温兆张了张嘴。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脑子里 "轰" 地一下,翻上来的是那条冰凉的河 —— 从里头捞上来的女尸;是暗河底下那一片被草草掩埋的尸坑;是至今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温三娘,阿满……

      他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嘴,垂下了眼。

      怀伯看着他这副样子,唇角扯了扯,没再逼问。

      "看来," 公孙灵的声音在这时轻轻响起。

      不知何时,她脸上那点惯常的戏谑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她往前倾了倾身,烛光落在她侧脸上,那双素来带笑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两口井,井里盛着一种压得很低的怜悯。

      "你有一段很苦的故事," 她轻声说,"想讲给我们听。"

      她其实已经猜到了。

      猜到 "怀伯" 这两个字是怎么从一片怨气里长出来的;猜到天空城那棵老槐树上缠的那些化不开的怨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闷闷地压了一下,有点疼。

      "别 —— 用 —— 这种 —— 眼神 —— 看我。"

      怀伯猛地抬头,双目如刀,一字一顿地瞪回去:"我,我们 —— 不需要!"

      公孙灵没躲,也没退。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怀伯胸口起伏着,忽然像被抽去了那股凶劲,偏过头,声音也低下来:

      "…… 不过。"

      "你既破得了我的极阴之阵 ——" 她拖长了音,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像在掂量什么,"这故事,讲给你们听听,也无妨。"

      她说着,指尖在石桌面上轻轻一点。

      "看你们年纪都不大 ——" 她顿了顿,"不知,可有人听过 ' 李塰 ' 这个人?"

      "贤王李塰?"

      褚时绎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声音都压低了:"…… 这事儿,和贤王有关?"

      "不错。" 怀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面已经没有方才的疯狂,只剩一层沉淀了百年的、灰蒙蒙的东西,"正是贤王 —— 李塰。"

      "我的第一个名字 ——" 她声音放得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叫卢玲珑。"

      "是他李塰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 —— 发妻。"

      "贤王妃!"

      褚时绎失声叫出来,眼睛瞪得滚圆,上上下下重新打量着这张顶着自家阿姊脸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是…… 贤王妃卢氏?!传言当年贤王妃因幼女夭折,伤心过度,不久便遁入空门,戴发修行去了!"

      "戴发修行?"

      "呸 ——!"

      这一声 "呸",像一口淬了百年的毒,从她胸腔里直喷出来。她整张脸都扭曲了,眼底那点灰蒙蒙的东西瞬间被烈焰点燃,烧得猩红:"那是李塰那个恶人 —— 撒下的弥天大谎!"

      "我的瑶儿……"

      仇恨的话还挂在嘴边,可一说到这个名字,她整个人却像被人猛地按住了肩头。那片灼人的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潮、散去,只剩下一点、极软极软的光,从她眼底浮上来。

      她抬起手,像是想虚虚去抱一个看不见的婴孩,手指在半空里微微发着抖。

      "我的瑶儿……"

      她又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怀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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