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邢也

52、怀伯 他嘴唇微动

　　公孙灵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袖口，仿佛真从那极阴之阵里沾了一身灰。可指尖落处，连一粒尘也没有。

　　她抬眼，语气轻松得像在约人吃茶："哦？听你这口气，倒是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消息。不急 ——" 她偏了偏头，朝内室那扇紧闭的木门扬了扬下巴，"等我的朋友们到齐了，你再慢慢说给我们听。"

　　"你休想！"

　　那两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褚琇" 猛地抬眼，一双眸子黑得反常，瞳仁深得像口枯井，幽幽地盯着公孙灵。

　　公孙灵只轻蔑地扯了下嘴角，指尖朝屋内勾了勾。

　　房门后早已站满了人。

　　方才阵法未除，没人敢贸然踏出来，一个个贴着门缝、隔着窗纸，把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此刻得了她的信，门 "吱呀" 一声被撞开，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涌了出来。

　　冲在最前头的是褚时绎。他跨门槛时险些被自己的衣摆绊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公孙灵面前，上下打量她，声音都变了调："姐姐！你、你没事吧？方才你一推门出去，人就没了，" 他咽了口唾沫，眼底是压不住的后怕，"我还以为…… 还以为……"

　　后头的话他没敢说完，只一把握住了公孙灵的手腕，像要确认这只手是暖的、是真的。

　　褚时瑛跟在他二哥身后，脚步慢，半步拖半步。他目光落到石桌对面那张脸上。

　　那是他大姐的脸。眉是他大姐的眉，眼是他大姐的眼，连左眉尾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可这张脸上此刻挂着的神情 —— 阴冷、戏谑、带着一种看蝼蚁似的轻慢 —— 他大姐从来没有过。

　　少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像是不敢认，又像是不肯认。

　　被那双眼睛望着，"褚琇" 忽然扯了扯嘴角，专心得冲他做出一个龇牙的凶相。

　　褚时瑛浑身一抖，像被什么东西从后心舔了一口。眼泪 "唰" 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他却死死咬着下唇，硬不让它落下来 —— 他知道，自己越是哭，那东西越是得意。

　　温景和被褚时绎挡在身后，没往前挤。他的目光越过那少年的肩头，直直落到公孙灵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她发髻未乱、衣袂整齐，才温声开口，那声音里有种落了地的稳："公孙娘子，可有受伤？"

　　公孙灵没急着答褚时绎，也没急着答他。她先把两个人的手腕都轻轻按了按，示意都松手，这才朗声道："许是那极阴之阵扭曲了方圆几丈的空间 —— 我一迈出门，你们这边便看不见我了。" 她顿了顿，冲两人一笑，"放心，一根头发也没伤着。"

　　说罢，她偏过头，下巴朝石桌对面一抬。

　　"至于这位 ——" 她拖长了声音，像在赏一件刚到手的玩意儿，"已经被我封在这具身子里了，跑不掉。现下，咱们可以好好问话了。" 她目光一转，扫过众人，眼底闪过一丝笃定，"我的直觉没错，这张嘴里头，有点东西。"

　　"褚琇" 闻言，极其缓慢地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刻意，分明是在说 —— 就凭你们？

　　温景和不紧不慢地从褚时绎身后绕出来，走到石桌另一侧，撩袍，落座，动作干净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赴一局棋。他抬眼，平视着那张属于褚琇的脸，半晌，忽然笑了。

　　"让我猜猜你的名字。"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压得很稳，"猜中了 —— 你答我一个问题，如何？"

　　"褚琇" 先是一怔，随即玩味地笑了。她歪了歪头，颈骨发出极轻的 "咔" 一声，嘴角往一边歪斜，露出个说不出是讥是谑的坏笑："好啊。若是你猜不对 ——" 她拖长了音，黑沉沉的眼珠一转，"就要放我走。"

　　"可以。"

　　温景和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等等！"

　　褚时绎 "腾" 地一下从旁边跳出来，脸都涨红了："人、人又不是你抓的，凭什么你做主放不放？"

　　他转过头看向公孙灵，声音一下子垮下来，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几近哀求的颤，"姐姐…… 能不能、能不能让这东西从我阿姊身子里下来？顶着我阿姊的脸，说这种话、做这种表情 ——" 他喉结动了动，像吞了只苍蝇，"我浑身发冷。"

　　褚时瑛在旁边点着头，点得又急又狠，眼泪都跟着晃。

　　公孙灵两手一摊："那不行。我现在能把他封印在这具身子里，是借了褚娘子这副皮囊做锁。一旦放出来 ——" 她挑眉，"我可抓不住。再说了，温郎君既开了这个口，自有他的道理。咱们看着就是。"

　　"…… 好吧。"

　　褚时绎像被扎了个洞的皮囊，一下子瘪下去，蔫头耷脑地退回来，和弟弟挤在一处。两个少年肩膀靠着肩膀，谁也没说话，可那副又怕又怒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活像两只被雨浇透了的小兽。

　　公孙灵转过头，冲温景和那边咧了咧嘴，做了个 "请便" 的手势。

　　"褚琇" 的目光却先落在了那兄弟俩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像是要把这两张悲愤的脸刻进眼里，这才缓缓转回来，盯着温景和，唇角一勾："这位郎君，请吧。你猜我的名字 —— 猜中了，我便答你一个问题。"

　　温景和却不着急说名字。他先抬起一根手指。

　　"我要先说清楚三个条件。"

　　"褚琇" 挑眉。

　　"第一，" 温景和的声音很慢，"我说的名字，是 ' 现在 ' 旁人对你的称呼 —— 不是从前。"

　　那句话落地的一瞬，"褚琇" 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收了一收。

　　温景和看在眼里，不疾不徐地抬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说的是一个 ' 整体 ' 的名字。"

　　"褚琇" 脸上的笑，这下彻底没了。她身体微微后靠，眯起眼，像头被惊动的兽，重新打量起对面这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温景和却连眼皮也没眨，缓缓抬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 ——" 他顿了一顿，目光不避不让，直直钉进那双黑得没有底的眸子里，"这个名字，是你住的地方的人，对你的称呼。"

　　"褚琇" 的呼吸，乱了半拍。

　　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声音冷下来，冷得像这石窖里渗了几百年的阴气，一字一字从齿间磨出来：

　　"你 —— 是怎么知道的？"

　　没有人回答她。

　　温景和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躲闪，也没有半分得意，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嘴唇微动，一个字、一个字，极慢地吐了出来：

　　"怀 ——"

　　"褚琇" 的瞳孔骤然一缩。

　　"—— 伯。"

　　两个字落定的刹那，整个院子都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