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邢也

51、破阵2 她猛地嘶吼

　　公孙灵满腹狐疑，抬脚就要往那扇门里迈 —— 她倒要看看，这屋里到底藏着什么。

　　可脚刚落地，眼前的景象便像被一盆水泼上去的画，颜色迅速洇开、扭皱、重新拼合。

　　等她再看清时，人已经站在了一条破败的街道上。

　　天是灰的，铅云压得极低，冷雨细丝似的飘着，落在身上冰凉。街道两旁的铺子大多关着门，门板上留着刀劈斧砍的痕迹，青石板缝里嵌着发黑的污渍，风一吹，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

　　墙根底下，缩着一个小男孩。

　　七八岁的样子，一身破衣烂衫，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赤着的脚冻得通红，脚脖子上全是皴裂的口子。

　　他蹲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那家还开着门的茶点铺，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几天没吃过东西了。

　　起先还能趴在河边喝几口水垫垫，可这几日，河水泛出一种诡异的粉红，风一吹，腥气直往鼻子里钻。他虽然小，也知道那水不能喝了，便连河水也断了。

　　茶点铺里坐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桌上摆着一盘盘刚出炉的糕点，白胖胖的，透着热气。

　　他光是看着，胃里就绞着疼，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慌忙用袖子抹了一把。

　　那几个大汉看起来着实厉害，可他实在太饿了。

　　他盯着其中一个大汉的背影，心里盘算着：只要动作轻一点，趁他们说笑不注意，偷偷够一块就跑……

　　鬼使神差地，他真的动了。

　　猫着腰，贴着墙根，一步、两步，指尖刚碰到那盘糕点的边 ——

　　"小兔崽子！"

　　一只蒲扇大的手猛地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狠狠掼在地上。他下巴磕在青石板上，眼前一黑。桌上的茶点盘被撞翻了，骨碌碌滚了一地，洁白的糕点在泥水里打了几个滚，沾满了黑泥。

　　他眼睁睁看着那几块差一点就到了嘴里的点心，就那么散在脚边，被泥浸透，再也不是刚才的样子。

　　"嘿嘿，这小崽子还挺机灵。"

　　一个大汉笑着从地上捡起一块沾了泥的糕点，两根手指捏着，凑到他嘴边作势要喂。

　　小男孩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甚至来不及嫌那泥、那沙、那混在糕点里的草屑。只要能吃一口 —— 一口就好。

　　他仰着头，张着嘴，眼巴巴地等着那糕点落进来。

　　那糕点越来越近，他都能闻到那股甜丝丝的面香了，腮帮子已经开始分泌口水 ——

　　"卢岩。"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出声的那个男人，忽然开了口。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可捏着糕点的大汉手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抬眼朝那男人的方向望了一眼，又不知往哪看了一眼，脸色 "唰" 地变了。

　　"扑通" 一声，除了那开口的男人，满铺子的人齐刷刷跪了一地，额头贴着湿冷的石板。

　　"属下失职，请主上责罚！"

　　那男人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语气听不出喜怒："查清楚。"

　　"是！"

　　他转身要走，迈出两步，又停住了。

　　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个还瘫在泥水里、仰着脑袋发呆的小男孩身上。他看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即对跪着的人淡淡开口：

　　"这个小孩，洗干净，带回去。"

　　"是，属下遵命！"

　　男人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具瘦弱的小身板，这才转身离开。

　　公孙灵站在一旁，顺着那大汉方才盯着的方向望过去 ——

　　门口，几条流浪狗横七竖八地躺着，口吐白沫，早已没了气息。

　　她心里猛地一沉。

　　刚刚打翻的糕点有毒，这些流浪狗刚才分食了滚落的刚出炉的糕点。

　　那个小男孩还没从懵里懵登的状态回过神来，就被大汉像拎小猫一样横放在了马背上。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只是软软地伏在那里，小脸上甚至看不出什么表情。

　　对一个快要饿死的孩子来说，被带走 —— 哪怕是被坏人带走 —— 又能糟到哪里去呢？

　　公孙灵猛地向前跨出一步，伸手就要拦。

　　可四周的景象又像被一只手飞快地揉皱、展开、重新拼合 —— 破败的街道、冷雨、茶点铺、马背上的小小身影，全都碎了。

　　等她站定，人已经回到了刺史府的那座小院里。

　　熟悉的青石板、熟悉的石桌，一一在眼前铺开。公孙灵悬着的那口气，直到此刻还没有完全松下来，她攥着袖口，指尖冰凉。

　　"公孙娘子 ——！公孙娘子！"

　　身后传来拍门的声响，紧接着是褚时绎和褚时瑛两人焦急的喊声，一声急过一声。

　　公孙灵这才缓缓转过身，没有立刻应门，而是低头蹲下身，伸出手指在地面的阵法纹路轻轻一探 —— 纹路已暗，阵气散尽。

　　她这才站起身，朝着房门的方向扬声："我没事，阵法已破。"

　　话音刚落，她余光瞥见院中央的石桌前，还坐着一个人。

　　是 "褚琇"。

　　她靠在石桌旁，一手死死按着胸口，嘴角挂着一缕血痕，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大半，乌黑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颊边。

　　可那双眼睛 —— 那双漆黑的、不见底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公孙灵，眼神里混合着震惊、不敢置信，以及一种被冒犯的怒火。

　　"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因为受伤而发颤，却带着一股凄厉的狠劲："你怎么可能破得了我的极阴之阵 —— 明明你只是个女人 —— 明明 ——"

　　她剧烈地喘了起来，胸口起伏不定，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她强咽下去，指甲几乎嵌进石桌的木纹里。

　　公孙灵没有答话。

　　她手腕一翻，几枚银针在指间闪着冷光，手一扬，银针精准地钉入 "褚琇" 周身几处大穴 —— 那是封印的手法，无论此时“褚琇”的身体里是什么，都别想跑出来，也别想有任何妄动。

　　做完这一切，她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说得对，极阴之阵，自然要用极阳来破。"

　　"褚琇" 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乱。她张了张嘴，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不可能 —— 当今主君早已没有龙气，怎么会 ——"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

　　像是猛然意识到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她猛地咬紧了牙关，把后半截生生咽了回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眼死死瞪着公孙灵，眼神复杂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