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邢也

41、月宫 一跨过门槛

　　集市的入口处，狗崽子正百无聊赖地踢着一块小石子。

　　这洞窟里别的没有，最不缺的就是石头。他踢一脚，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撞在石壁上弹回来，他再追上去踢一脚，来来回回，看起来已经玩了好半天。

　　正踢得兴起，一抬头，远远看见公孙灵和温景和从大槐树方向走了过来。狗崽子眼睛一亮，石子也不踢了，撒腿就跑着迎上前去。

　　"你们回来啦！"

　　他跑得气喘吁吁，一双眼睛亮闪闪的。

　　正在说话的两人见到狗崽子都有些意外。

　　公孙灵停下脚步，好奇地问："你在这里干嘛？等我们吗？"

　　狗崽子使劲点头，然后 "咳咳" 两声，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他把小手往身后一背，昂起头，挺起小胸脯，努力模仿着胡小娘平时的样子，奶声奶气地说道：

　　"小娘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 我已经按照约定带你们去见怀伯了，无论见没见成，交易完成，银子不退！"

　　"合着在这儿等我们呢？" 公孙灵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温景和站在一旁，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自从知道这看着人模人样的小男孩其实是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狼崽，他再看狗崽子的一举一动，便处处觉得稀奇。

　　"带我们去见她。" 公孙灵笑眯眯地说道。

　　"不行！" 狗崽子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往后退了半步，"小娘说了，交易完成，概不 ——"

　　话没说完，温景和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指尖一弹。

　　银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狗崽子怀里。

　　狗崽子本能地伸出双手接住，沉甸甸的手感让他眼睛瞬间直了。他低头看看怀里的银锭子，又抬头看看面前的两人，小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

　　懊恼，是因为没忍住接了银子，没按照胡小娘的吩咐拒绝；

　　纠结，是因为知道自己应该还回去，可手像是不听使唤似的，攥得紧紧的，怎么也松不开。

　　"你带我们到门口就行，我们自己进去，成不？" 公孙灵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极了哄骗小孩的坏人，"就到门口，你不用进去，你也不算违背小娘的吩咐，对不对？"

　　狗崽子被她说得晕晕乎乎的，本就不坚定的心动摇了起来。

　　温景和站在后面，看着公孙灵一本正经地哄骗一只小狼崽子，一时有些无奈。

　　其实这集市的道路本就不复杂，刚才来的时候走过一遍，凭着他的记性，完全可以自己找到胡小娘的杂货铺。

　　他只当是公孙灵喜欢逗小孩子，便由着她去了。

　　并没思考多久，狗崽子便遵从了本能，将银锭子飞快地塞进怀里，按了又按，才冲两人勾勾手指，小声道："跟我来。说好了啊，到了门口你们自己进去，我可不露面！要是让小娘知道是我带你们来的，她得打断我的腿！"

　　说完，转身屁颠屁颠地往前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两人赶忙跟上。

　　走了一段路，温景和渐渐察觉出了不对。

　　狗崽子带的路，根本不是来时的路。

　　来时的路是从主道拐进一条支道，可现在，狗崽子带着他们七拐八绕，专挑那些偏僻的小巷子钻，路越走越窄，人也越来越少。

　　温景和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看向公孙灵。

　　公孙灵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冲他微微使了个眼色 —— 眼神平静， "别慌，跟着走" 。

　　温景和便放下心来，继续紧跟在狗崽子身后。

　　不知从何时起，在公孙灵面前，他的谨慎和多疑似乎都消失不见了。

　　也许是因为他明白，在这个领域里，他的谨慎并没有什么作用。

　　又拐了两个弯，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一座两层楼高的建筑出现在面前，门口挂着一盏巨大的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两个字 ——月宫。

　　门内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从半掩的门扉中倾泻而出，夹杂着丝竹管弦之声和女子的娇笑，靡靡之音，勾魂摄魄。

　　门口站着两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姑娘，见有人来，便扭着腰迎了上来。

　　"到地方了哦！" 狗崽子在离门口还有十来步的地方停下，冲两人指了指 "月宫" 的招牌，然后像被烫到似的往后退了两步，"你们自己进去吧，我走了！要是让小娘知道我带你们来这儿，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说罢，捂着怀里的银锭子，又一溜烟没影了。

　　温景和站在原地，看着 "月宫" 那两个红艳艳的字，又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娇笑，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是他想的那种地方吗？

　　他缓缓转头，看向公孙灵，眼中满是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公孙灵却冲他一歪头，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示意道："走啊。"

　　说完，自己率先抬脚，毫不犹豫地朝那扇门走了过去，仿佛要进的不是什么风月场所，而是自家后院。

　　温景和只愣了一瞬，便赶忙快步跟了上去，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很自然地侧身，将公孙灵护在了身后。

　　一跨过门槛，靡靡之音扑面而来。温热的香风便裹了上来，混着胭脂、酒水和某种说不出名的甜香，熏得人头脑发沉。

　　大厅里灯火通明，数十盏红灯笼从房梁上垂落，将一切都笼罩在暧昧的暖红色光晕里。

　　丝竹声从二楼传来，琵琶的叮咚和着笛子的婉转，缠绵悱恻，听久了骨头都要酥了。

　　还没等两人看清厅内的陈设，无数衣着单薄的女子便一窝蜂似的围了上来。

　　她们穿着各色的轻纱罗裙，露着藕节般的胳膊和锁骨，脂粉香浓，环佩叮当。

　　有的伸手去挽温景和的胳膊，有的扯着公孙灵的衣袖，口中什么称呼都有 ——

　　"郎君～里面请呀～"

　　"哎呀这位女娘好俊呀，来陪姐姐喝一杯嘛～"

　　"死鬼～这么久才来，可想死人家了～"

　　就在这一片莺声燕语、混乱不堪之际，一道淡淡的奶音从人群背后传来。

　　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腔调，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你们都退下吧。"

　　一瞬间，人群安静了。

　　嬉笑拉扯的女子们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动作齐齐一顿，然后 ——如鸟兽散。

　　人群散去，露出了站在她们身后的人。

　　一袭水红色的纱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绦，足下蹬着一双小巧的绣鞋。头发是精致的垂鬟分肖髻，鬓边插着一支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本就生得好，此刻精心打扮起来，容貌更是亮丽得惊人 —— 肌肤莹白如玉，眉眼精致如画，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

　　可她的眼神，却冷得吓人。

　　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像结了冰的湖面，胡小娘面无表情地看了两人一眼，缓缓转过身，提着裙摆，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去。

　　公孙灵与温景和对视了一眼。默契地保持沉默，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