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邢也

35、暗河迷踪3 洞壁向两侧

　　这一次的通道比之前的宽阔了许多，足以容两人并肩而行。

　　地面也平整了不少，显然经过精心修整。

　　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凹陷的壁龛，里面残留着早已熄灭的火把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油烟味。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丝光亮。

　　那光极淡，起初三人都以为是错觉，但随着脚步不断向前，光亮越来越明显 —— 不是火把那种摇曳的橘红，而是一种稳定而柔和的暖黄，从通道尽头的出口处倾泻而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

　　在黑暗中摸索了这么久，骤然见到灯光，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刘罐眯起眼睛，用手挡在额前，喃喃道："有光…… 真的有光……"

　　那灯光在他眼中几乎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在地底黑暗中待了太久，眼睛已经习惯了火把那点微弱的光亮，此刻这成片的灯光照过来，竟让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从幽冥之地一步踏入了人间。

　　温景和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伸手示意两人停下，自己蹑手蹑脚地向前挪了几步，贴在出口旁的石壁上，侧耳倾听。

　　公孙灵也察觉到了不对。

　　她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地盯着那片灯光，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 —— 那里别着一把短刃。

　　因为随着灯光一同涌来的，还有声音。

　　不是地底暗河的流水声，不是石壁渗水的滴答声，而是 ——

　　人群的喧嚣声。

　　有人在高声吆喝，有人在大声谈笑，杯碗碰撞的脆响、桌椅挪动的闷响、不知什么人在唱一段走调的小曲，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地灌进通道里，像是有一整个市集就在出口的另一边。

　　三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

　　喧嚣声越来越近，灯光越来越亮。

　　温景和深吸一口气，对两人使了个眼色，率先侧身从出口走了出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紧随其后的公孙灵和刘罐也走了出来，下一刻，两人同样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怔怔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面前，是一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地下洞窟。

　　洞壁向两侧无限延伸，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尽头，仿佛一片倒扣的夜空。而就在那片 "夜空" 之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宝石和夜明珠 —— 大者如拳，小者如豆，散发出幽幽的冷光，有乳白、有淡蓝、有莹绿，交相辉映，宛如漫天星辰。

　　那光芒不刺眼，却足够将整个洞窟照得如同白昼，连石壁上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

　　公孙灵下意识地仰起头，脖颈仰得发酸，目光在那片璀璨的 "星空" 中流连，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见过皇宫里的夜明珠，也见过世家大族珍藏的宝石，但那些加在一起，也不及眼前这洞顶的百分之一。

　　这得是多少财富？又得耗费多少人力，才能在这地底深处造出这样一片 "星空"？

　　而更让三人震惊的，是洞窟之内的景象。

　　地面被平整地铺成了石板路，一条宽阔的主道从洞窟中央穿过，两侧支道纵横。

　　主道两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的人群在 "星空" 下往来穿梭，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与地面上的集市别无二致。

　　洞壁上被开凿出无数石室，门口挂着布幡或木牌，俨然是一间间店铺。

　　有布庄，门口堆着成匹的绫罗绸缎，在珠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有粮店，麻袋敞开着，露出里面饱满的米粒；

　　有酒楼，二层小楼依壁而建，楼上雅座隐约可见人影晃动，酒香顺着风飘出老远；

　　还有酒铺、铁匠铺、药铺、当铺…… 一家挨着一家，鳞次栉比。

　　除了石室店铺，主道两侧还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

　　摊主们席地而坐，面前铺着粗布，上面摆着陶器、铁器、首饰、香料、野味皮毛，甚至还有现做的炊饼和糖葫芦，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举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在珠光下格外诱人。

　　"让一让，让一让嘞 ——"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三人身旁挤过，担子两头的货物晃悠悠的，差点撞到刘罐。

　　刘罐下意识地侧身避让，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巴一直张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慌忙闭上嘴，用手肘碰了碰温景和，声音发颤："温…… 温郎君，这…… 这是什么地方？咱们莫不是走错了路，到了阴曹地府的集市上了？"

　　温景和没有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他们刚刚走出来的那个出口 —— 在这片巨大的集市中，那不过是石壁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洞口，半人多高，被一块破旧的布帘半掩着，若不是他们刚从里面出来，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而放眼望去，四周的洞壁上，类似这样的小洞口星罗棋布，不知凡几。有的挂着布帘，有的堆着杂物做掩饰，有的干脆敞着口，人来人往地进进出出，仿佛那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后门。

　　也许这些洞口，每一个都连着一条暗道。

　　每一条暗道，都可能通向地面上的某个角落。

　　温景和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这分明是一座建在地底深处的 —— 城池。

　　一座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自给自足、人来人往的地下之城。那贼人经营的，远不止几条暗道、几间密室，而是一整个地下世界。

　　"温郎君……" 公孙灵的声音也有些发干，她压低声音，"你看那些人，穿着打扮各不相同，有商贾模样的，有江湖客，还有……"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个身着官服的身影，瞳孔骤然一缩，"还有官差。"

　　温景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两个穿着差役服饰的人正坐在一间酒铺里喝酒，腰间还挂着铁尺，神态自若，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诡异的和谐。

　　这里的人似乎对一切都习以为常 —— 头顶的 "星空"、石壁上的店铺、四通八达的暗道入口。

　　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日常。

　　三人站在原地，像三个误入桃花源的外人，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那是个八九岁模样的小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脸上沾着点灰，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他怀里抱着一个小酒坛，坛子比他的半个身子还大，抱起来摇摇晃晃的，却走得极稳当，显然是习惯了。

　　他径直跑到温景和面前，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喊道："这位郎君，要来壶酒吗？我阿耶酿的酒乃此地一绝，又香又醇，郎君尝尝？"

　　温景和正沉浸在震惊之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拉回神思。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仰着小脸、满眼期待的小男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孩子看起来不过八九岁，脸上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怎么看都不像是贼人的同伙。

　　可这地方如此诡异蹊跷，一个小孩子在这里卖酒，本身就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温景和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公孙灵，公孙灵也正看着他，眼中同样带着迟疑。

　　小男孩仰着头，等了半天，面前这位俊俏郎君只是盯着自己看，既不回话，也不掏钱，表情还怪怪的。

　　小男孩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然后小声地暗自嘀咕了一句：

　　"这三人莫不是傻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