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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暗河尸坑 "山下的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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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再次见面,已是七日之后。
遇刺当日,温兆伤得最重,褚时绎当即带着他与随行众人先行折返刺史府疗伤。温景和与公孙灵则留了下来,处理现场,再度搜查那座血池山洞。
对方既然敢豁出性命行刺,恰恰说明那山洞里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上一次他们走得仓促,没什么发现。
临行前,褚时绎将赤云留在山上,吩咐他一切听凭温景和与公孙灵调遣,自己则赶回刺史府,盯着温兆养伤。
果不其然,这一次公孙灵破除了最后一道阵法,借黑石祭坛打开了一条隐秘的通道。
那通道斜斜向下,一直通向山腹深处。
暮春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三日,到第七日暮时才歇住。刺史府的屋檐犹在滴水,一滴一滴,敲在廊下青石板上,像是什么人耐着性子在数数。
温兆斜倚在床头,面色依旧苍白,却比七日前刚抬回来时好了一些——那一剑伤得太深,若非府医止血及时,他怕是要把命留在鹿鸣山上。
这几日褚时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煎药、换药、喂粥,事必躬亲,倒把他一个大活人伺候出了几分心虚。
窗外传来脚步声,温景和与公孙灵一前一后进了屋。
两人显然只是草草洗漱过,发梢还带着湿气,眼下乌青一片,比床上的伤号还要憔悴几分。
两人都七天没有好好合眼,公孙灵走路都打着飘,进门便一头栽坐进椅子里,半阖着眼,头一点一点,随时都要睡过去。
褚时绎坐在床沿,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头也不抬地问:"那通道通向何处?"
温兆皱着眉,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往下咽。白粥寡淡无味,但府医叮嘱饮食清淡,他这几日吃得嘴里发苦。
公孙灵没有立刻答话。
温景和看她一眼,无奈地摇摇头,倒了杯茶水,轻轻推到她手边。
公孙灵眼也不睁,右手却精准地摸到杯沿,端起来嘬了一口,又捧着杯子继续点头,活像只困倦的猫。
温景和嘴角微微勾起,眼底的疲惫里透出一点温度。
褚时绎喂粥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对面那两人无声的默契,也不知哪来的火气,狠狠挖了一大勺粥,不由分说塞进温兆嘴里。
温兆被噎得直瞪眼,不解地看着突然变脸的褚时绎,心中腹诽:这疯小子又怎么了?
可一想起这几日他衣不解带的照料,那点脾气又发不出来,只得默默把粥咽下去,喉结滚了滚。
公孙灵终于咽下那口茶,似乎清醒了些。
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七天没喝过水:"我们顺着那通道一路向下,走到了鹿鸣山的暗河。"她顿住,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攒力气。
"山下的水道四通八达,像一张铺开的地网。我们在其中一处浅滩,发现了——尸坑。"
两个字落地,屋里静了一瞬。
"堆满了尸体。"公孙灵的声音轻下去,
"廖州城里捞上来的那三具,应当就是从那里溢出来后顺着水流漂出去的。"
褚时绎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粥汤沿着勺沿,缓缓滴回碗里。
"仵作验过,不少尸骨的腕骨、踝骨上都有陈年勒痕,是生前被长期锁缚留下的。"温景和接过话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这几日,我们把尸坑里的尸骨尽数清理了出来,在山上寻了块好地方,把她们安葬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我给她们挑了个风水宝地。"公孙灵忽然开口,眸光深邃,黑黝黝的眼瞳深处像是沉着一潭化不开的墨,
"希望来世,她们能安乐顺遂。"说完这句她便不再出声,握着茶杯的手指却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温景和沉默片刻,补了一句:"一共一百七十六具尸骨,都是十五到十八岁的小娘子。"
一百七十六具。
褚时绎指尖一颤。
"再加上廖州城中捞上来的三具,就是一百七十九条人命。"公孙灵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她们被绑走之后,不知道还有多少姑娘落在那些人手里。我们每耽搁一日,就不知要多添几条冤魂。"
她抬起眼,眼底的困倦已经褪尽,眸中是某种近乎淬火过的冷意。
"若不能快些找到他们……还会有人死。"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檐外的滴水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温兆撑着床沿,试着坐直身子,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褚时绎缓缓放下粥碗。碗底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却像一枚石子砸进了深潭。
他抬眼。方才喂粥时那一点暖意,此刻已从他眼底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冷。
"在庐州府地界,竟有人行此惨无人道之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查。此事,必须查得一清二楚。"
"赤云!"褚时绎扬声喊道。
门外人影一晃。赤云仿佛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玄色短打上还沾着山间带回来的潮气,抱拳垂首:"少主。"
"去把所有报失踪的小娘子的卷宗,全部调来。"褚时绎的命令一句接一句,密而不乱,
"再派人到各家各户,详详细细问清楚:她们失踪前都做过什么、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家中可曾得罪过谁。每一桩,每一件,都要查实。"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下去几分:"在庐州府地界,贼人绝不敢光天化日强抢民女。"
"她们定是被人用什么法子哄骗走的。我要知道的——是那些贼人,到底是怎么把她们从父母眼皮底下弄走的。"
屋里又是一静。
这一静,比方才更深,像是有人把整间屋子浸进了冷水里。
"是。"赤云领命,声音低哑。身影一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门外,像他来时一样。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兆低头看着碗里还剩的半碗白粥,没有说话,默默地拿起来一饮而尽。
公孙灵看着褚时绎,眼底露出几分藏不住的讶异——她认识他这些时日,只见过他乖巧、黏人、没个正形,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
可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了。
一州之主的子嗣,本就该是这样的。他之前的乖巧……怕不是藏拙吧。
她垂下眼,无声地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极淡,却比方才的困倦清醒得多——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曾看清过身边这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