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邢也

26、再探鹿鸣山 睫毛抬起，

　　“这才对嘛！”

　　公孙灵一巴掌拍在桌沿上，掌心震得茶盏叮当一响，残茶在盏中荡出一圈细碎的涟漪。

　　她眉眼一弯，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喜笑颜开地道："那便说定了——明日一早，我们再探鹿鸣山。

　　重走一遍褚郎君当日上山的路线，也再去那血池山洞瞧瞧，看能不能寻到些新的线索。"她话音未落，在座几人便纷纷颔首。

　　夜已深，众人脸上都带着一日奔波后的倦意，眼底却又藏着几分山雨欲来的凝重。

　　"行了，那就都回去歇着吧。"公孙灵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串轻响，"明日有的忙呢。"

　　众人道了声"告辞"，三三两两地起身，脚步声渐次远去。

　　公孙灵刚转身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拖得长长的、黏糊糊的声音——"姐姐——"那声音里裹着三分委屈、三分可怜，还有四分恰到好处的依赖，活像只被人遗弃在雨里、扒着你裤腿不肯走的小猫。

　　公孙灵脚步一顿，后槽牙悄悄磨了磨。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果然，褚时绎几步便追了上来。

　　他微微低着头，长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姐姐，当日你救我之时……是不是就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他说这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腰间丝绦上的流苏，一下，又一下，像是个生怕被人丢弃的孩子。

　　公孙灵心里暗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可面上，她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堆满了无懈可击的笑容。

　　那笑容真诚得连她自己都快信了："小郎君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又不是大罗金仙，哪里能未卜先知？当日不过是看你可怜，又像是被人做了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你呀，就是想太多。"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纹丝不乱："再说了，姐姐今日在山里跑了一整天，上山下山腿都快跑断了，到了你府上又被你折腾这一通——你瞧瞧，我这嗓子都快冒烟了。我是真累了，得回去歇着。你也快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说完这话，她甚至没等褚时绎再开口，便一拱手，转身就走。

　　那脚步之轻快、步伐之利落，全然不像"累了一天"的人，倒像是身后追着什么豺狼虎豹。

　　月白色的裙角在回廊上一闪，几步之间，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拐角处，只留下一阵衣袂带起的夜风，卷得廊下灯笼晃了两晃。

　　走出老远，确认身后再无跟来的脚步声，公孙灵才放慢了脚步。

　　她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对着空气碎碎念："……小孩子就是麻烦。又矫情，心思还多。"公孙灵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在褚时绎眼中渐渐远去，最终拐过回廊，不见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脸上那层薄薄的委屈、可怜巴巴的神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层层揭去。

　　睫毛抬起，眼底最后一丝孩童般的懵懂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全然不符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夜风拂过他的衣袂，月白色的衣角猎猎作响。

　　"咻——"一道几乎无声的暗影从侧面掠来。

　　赤云如同鬼魅般落在褚时绎身侧，一袭玄色短打，面容粗犷，按说该是个不苟言笑的角色。

　　可此刻他却歪着头，一双眼睛在褚时绎脸上来回扫了两遍——从方才那副"我见犹怜"的委屈相，到此刻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是用蒲扇大的手掌摸了摸下巴，一双浓眉拧成了个疙瘩。

　　这小主子……今日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不过是须臾之间。

　　褚时绎忽然偏过头来。

　　月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只露出嘴角那一抹缓缓勾起的弧度。

　　那笑容与方才判若两人——不再是少年人故作可怜的软糯，而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又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玩味。

　　他微微眯起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拖得长长的："赤叔——在想什么呢？"赤云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人从梦里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差点跳起来。

　　抬手便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声音都拔高了半度："没、没想什么！"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瞎琢磨什么呢！这不还是那个混世魔王小混蛋吗？！

　　刚才那一瞬间的错觉……错觉！一定是错觉！

　　小混蛋怎么可能变？他要是能改，自己头上这把刀都能倒着拿。

　　"没什么就好。"褚时绎收回目光，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踱下台阶，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吧。"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情绪。

　　赤云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小主子那副悠哉游哉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回廊尽头——公孙灵消失的方向——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一个闪身，跟了上去。

　　…………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几人便已踏着露水出了门。山径上满是湿意，草叶边缘挂着水珠，踩上去咯吱作响。

　　一行人沿着褚时绎的记忆，从山脚下一步一步往上攀。他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歪着头辨认方向——这里该拐个弯、那里要穿过一片矮林。

　　"就是这儿。"他在一丛灌木前停下，伸手指了指，"当日那只白狐，就是从这棵松树后面窜出来的，往那边跑了，雪白雪白的一只，跑得飞快。"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一哭而行。

　　白狐逃窜的路线蜿蜒曲折，穿过两片矮林、一道溪沟、一大片高耸入云的密林，最后——他们站住了。

　　远处山坳里，隐约可见一片灰瓦屋顶的轮廓。

　　那村落——竟然如此熟悉。

　　众人沉默了片刻。

　　情理之外，却又在预料之中。

　　公孙灵与温景和对视一眼，默契的走向另外一条路，褚时绎不解却没有反对，跟着两人的脚步缓缓上行，不久一个被石头封堵的洞口出现在众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