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邢也

25、强强同盟 湖心亭的烛

　　湖心亭的烛火被晚风卷得晃了晃，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褚时绎侧过脸，视线落在温景和身上，指尖还沾着冷茶的凉意，语气淡得像结了层冰：“温郎君此言欠妥。我没有义务去原谅一个对我施加伤害的人。她有意也好，被逼迫也罢，她的所作所为已经实实在在伤到我了。我不会原谅一个害过我的人。”

　　他话音落时，亭间瞬时静了下去，只有湖水拍着石墩的轻响。

　　温景和喉结滚了滚，本想再说什么，可对上褚时绎眼底未散的戾气，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时竟语塞。

　　“两位，两位！”公孙灵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快步抢到两人中间，抬手虚虚一按，脸上带着点圆融的笑意。

　　开玩笑，这两位可都是谶语里关乎大局的转机人物，要是这会儿就结下梁子，后面的局还怎么解？

　　她先冲褚时绎微微颔首，语气放缓了些：“想必褚刺史已经将那绸缎商赵家处置了吧？”

　　不等褚时绎应声，她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可郎君有没有想过，区区一个绸缎商，何来的胆子，敢动刺史府的嫡子？又何来的能耐，能请动团练使与都指挥使的公子，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做帮手？”

　　褚时绎本已把玉珮收进掌心，闻言手指一顿，眉心慢慢蹙了起来。

　　"你再想。"公孙灵也不催他，自顾自踱到亭栏边，望着黑沉沉的湖面，声音低下去，

　　"赵家如今没了——我猜，褚刺史下手一定又快又干净。可郎君有没有想过，赵家是'不能留'，还是'留不得'？"

　　褚时绎愣住："……这有什么分别？"

　　"前者是褚刺史想杀，后者是褚刺史不得不杀。"公孙灵转过身，烛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

　　"赵家若活着，把幕后的人咬出来，褚刺史反而骑虎难下。只有赵家一死，把天大的罪状都扛进棺材里，这事才算了结。可一个能逼得刺史亲手灭口的人——他手里的牌，怕是比刺史大得多。"

　　夜风卷着湖气扑进亭中，褚时绎背脊微微一僵。

　　他先前只当父亲雷厉风行处置赵家，是为替自己出气，竟从未想过这一层。

　　此刻被公孙灵点破，只觉后颈泛起一阵凉意，心底翻涌着后怕与恍然。他垂眸掩去神色，指尖慢慢收紧，那枚温润的玉珮硌得掌心生疼。

　　公孙灵话锋再转，声音却冷了下来："可这人既然已经出手，便没有半途收手的道理。今日他能动郎君，明日就敢动刺史府的门楣。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唯一的出路，是拿到他的实据，上奏朝廷，按律将他绳之以法——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褚时绎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眼底的戾气不知何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光。

　　“再看眼下的线索，” 公孙灵屈起手指，不急不缓地分析，“山洞里那些人，还有船上卸货的人，人数众多、进退有据，显然不是寻常乌合之众，更像是行伍出身，训练有素——而团练使、都指挥使，恰恰都掌着地方军权。”

　　“所以，那些人必定与幕后主使脱不了干系。”

　　褚时绎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怔了怔——这话几乎是顺着公孙灵的思路自己长出来的。

　　“正是。”公孙灵赞许地看他一眼，“他们私运货物、绑架少女，桩桩都是杀头的重罪。只要拿到实据，揪出背后之人，上报朝廷，便能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姐姐说得太有道理了！”褚时绎猛地一拍桌案，杯盏震得轻响，脸上一扫先前的冷沉，满是振奋之色。

　　公孙灵莞尔，转头看向温景和："温郎君，你妹妹被他们掳了去。你要找妹妹，就得找到那伙人；你要报仇，就得揪出那幕后主使。你同褚郎君，一个要讨血债，一个要寻至亲——敌人是同一个，目标是同一桩。"

　　她说着，把两只手合在一处："两位有共同的敌人，为何不能做同路的盟友？褚郎君有刺史府的权柄，温郎君懂得官场的门道，两下里合在一处，事半功倍。这岂不是你好、我好，皆大欢喜？"

　　“官家，公孙娘子说的在理啊！”温兆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碰了碰自家公子的胳膊。

　　温景和始终没说话，垂着眼帘，指尖在袖中攥紧了那把磨得发亮的短刃。他本对庐州府上下存着十二分的戒心，目前混乱的局势，说不准何时两方便成为敌人战场相见。

　　可公孙灵一番话句句戳在他心坎上 —— 他孤身来到庐州府查了这么久，毫无线索，若有庐州刺史府的助力，找到妹妹的机会确实大得多。

　　他眉头紧锁，内心兀自权衡。

　　褚时绎此刻也冷静了下来，低头细想，只觉公孙灵的话字字在理。可一想到自己刚才撂下的狠话，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行事莽撞，脸上便一阵发烫，心里懊恼得不行，嘴抿得紧紧的，拉不下脸先开口。

　　良久，温景和的目光移到褚时绎脸上，语气淡得像一片刀锋：

　　"救出阿满，这条命，我记在刺史府账上。"

　　褚时绎本想说几句场面话，对上他目光里那份沉甸甸的认真，喉头一堵，竟也说不出口，只偏过头，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亭外晚风渐起，吹得湖面皱起层层银波，烛火跳了两下，将两人别扭的神色映得清清楚楚。

　　湖岸的柳树林里，浓荫遮天，连月色都透不进几分。

　　赤云垂手立在树影深处，屏息凝神。他身前的中年男子身着素色锦袍，面容儒雅，颌下三绺长须被晚风拂得微动，正是褚刺史褚留泉。

　　他负手站在暗影里，目光越过粼粼湖面，落在湖心亭那一点灯火上，将亭中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公孙灵层层剖析利弊、点破自己的布局时，他非但没有半分被说中心思的不悦，反而缓缓捋着胡须，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眸底满是掩不住的欣赏。

　　旁边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踮着脚，抻着脖子往湖心亭的方向望，奈何树影遮挡，只能看见个模糊的人影。

　　他扯了扯褚留泉的衣袖，压着声音小声问：“阿翁，您好像很高兴？是因为那位姐姐说的话都对吗？”

　　褚留泉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难得啊，小小年纪，竟有这般通透的见识。更难得的是，她还愿意提点你阿兄。”

　　他顿了顿，望着湖心亭里那个从容自若的少女身影，目光深远：“你阿兄要是能学得她半分沉稳通透，日后 ——”

　　话未说完，可其中的期许之意已经溢于言表。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牢牢记住了湖心亭里那个声音清亮、侃侃而谈的少女。他扒着树干，又用力往那边望了一眼，小小的拳头悄悄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