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邢也

17、逃又逃不掉 他在心中疯

　　三人安安心心地吃了刺史府安排的丰盛大餐。

　　酒菜确实精致，八冷八热，还有一坛封了泥的陈年花雕。可那白日里拍着胸脯说要跟众人大醉一场的小子，却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老道士原本还提防着他来灌酒、趁机套话，结果左等右等，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三个人面面相觑，一顿饭吃得沉默寡言，末了便各自散去，回房休息。

　　夜，二更。

　　老道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

　　木板床硬的咯人，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吵得他心浮气躁。

　　他睁着眼睛盯着房梁，脑海中把今日发生的一切又过了一遍——酒楼里的"偶遇"、少年热情的邀请、偏院里恰好三间的空房……

　　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不对劲。

　　那种感觉就像走在路上，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后脖颈却一阵阵发凉——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控。

　　老道士猛地坐起身。

　　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摸黑开始收拾家当。一个灰布包袱，几件换洗衣裳，几块干粮，还有那柄从不离身的拂尘。

　　收拾停当，他轻轻拉开房门的门闩，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瞄了瞄。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冷白，毫无动静。

　　很好！

　　他又转头，瞄了一眼隔壁的房间——温兆和温景和住在那里，此刻房中漆黑一片。

　　要不要叫上他们？

　　这个念头只在老道士脑子里转了一瞬，便被他掐灭了。

　　不行！

　　对方要找的人是那两个，自己不过是被连累的。若叫上他俩一起逃，目标太大，反而谁都跑不掉。留他们在这里，至少还能替自己吸引些注意力……

　　老道士默默在心中说了声"对不住了二位"，便闪身而出，轻轻带上房门，顺着墙边的阴影，一路向后墙摸去。

　　他的脚步极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道袍的下摆被他撩起一角掖在腰带上，免得拖地发出声响。

　　月光下，一道灰影贴着墙根移动，像一只觅食的野猫。

　　偏院的另一侧，一间厢房的窗纸后。

　　温兆扒着窗缝，看着老道士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压低声音道："官家，真不管吗？万一这老道士真逃走了，咱们上哪儿找三娘子去？"

　　温景和坐在桌旁，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必管。"他抿了一口凉茶，语气笃定，"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为什么？"温兆瞪圆了眼睛，一脸不解。

　　温景和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漆黑的院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里可是刺史府。我们又是被人'特意'请来的客人——你觉得，这偏院四周，会没有防备？"

　　"一来，是保护我们的安全；二来嘛——当然是监视。"

　　"这固若金汤的包围之下，他能逃到哪儿去？"温景和笑了笑，"说不定刚一露头，就被人当刺客拿了。"

　　温兆恍然大悟，使劲点了点头，再看窗外时，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看你能跑到哪儿去"的幸灾乐祸。

　　而此刻，偏院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褚时绎一袭白衣，坐在横斜的枝干上，月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那道小心翼翼、避过巡逻守卫的灰影。

　　老道士的身手确实不错——避开巡卫的路线选得刁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几次险些与护卫照面，都被他恰到好处地躲了过去。

　　完全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道。

　　"少主，"赤云的声音从树影深处传来，低沉而短促，"是否需要属下拦下？"

　　"不必。"褚时绎的目光追着那道灰影，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我去会会他。"

　　他纵身一跃，白衣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院墙的另一侧。

　　"你们保护好偏院。"

　　"是！"赤云的声音消失在夜风中。

　　老道士越走，心中越是得意。

　　他已经避开了三波巡逻的护卫，距离刺史府的后墙越来越近。

　　再穿过一个荒废的院落，便可抵达整座刺史府最偏僻、最少有人至的那段院墙——他早已推算过了，今夜那里的防守最为薄弱，只有从那里，才有逃出去的可能。

　　胜利就在眼前了！

　　他躲到一座巨大的假山后面，屏住呼吸，盯着一队巡逻的士兵提着灯笼缓缓走过。

　　灯笼的光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一点一点地远去，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老道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从假山后探出头，看了看前方——一片灌木丛，过了灌木丛，就是那堵墙。翻过去，便是自由。

　　他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

　　然而，那笑容刚浮现在脸上——

　　"师父，你怎么在这里？可让我好找啊！"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在寂静的夜色中突兀地响起。

　　老道士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到那个白衣少年正站在假山的另一侧，手中拎着两壶酒，一脸好奇地看着半蹲在地上、背上还扛着个灰布包袱的自己。

　　月光下，少年的笑容天真无邪，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真的只是碰巧找到了一个迷路的长辈。

　　"你——"老道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你怎么在这里？"

　　"晚辈去找师父喝酒呀！"褚时绎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老道士的袖子，语气熟稔得像多年的旧交，

　　"结果到了房里，发现师父不在。晚辈心想，师父莫不是起夜迷了路？便试着找了找，没想到一找就找到了——你说咱们是不是缘分不浅？"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笑得一脸灿烂："晚辈早已备好酒菜，就在前面的湖心亭，特意来请师父赴宴的！"

　　老道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自己肩上的包袱、看着自己掖在腰带上的道袍下摆、看着自己脚上那双为了赶路特意换上的软底靴——浑身上下，哪一处不像在跑路？

　　他在心中疯狂咆哮：你瞎呀！看不到贫道身上这堆家当吗？这明摆着是在跑路啊！怎么就是迷路了呢？！

　　可这话，他终究没敢说出口。

　　他只能僵硬着身子，被少年热情地拉着袖子，一步一步，朝那湖心亭的方向走去。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一灰一白，一前一后。

　　老道士的背影，写满了生无可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