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邢也

16、书房夜谈 那些在后花

　　庐州刺史府，书房。

　　与偏院的雕梁画栋截然不同，这间书房布置得极为素净。

　　四壁白墙，只挂了一幅褪色的山水轴；桌案是老榆木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摞着几卷文书、一方端砚、一杆狼毫，连镇纸都是普普通通的铁疙瘩。

　　墙角立着一个兵器架，上面横了一柄环首刀，刀鞘上的漆皮剥落了好几处，却擦得一尘不染。

　　一切以实用为先，没有半分多余的摆设。

　　正如这间屋子的主人——褚留泉。

　　此刻，褚留泉坐在桌案之后，手中捏着一卷公文，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而是落在面前站着的少年身上。

　　少年穿着一身云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

　　若是白日里在酒楼见过他的人，此刻怕是要认不出来——那个拽着老道士衣袖、笑得一脸天真、撒娇耍赖要请人吃饭的少年郎，此刻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于身前，面色沉静，连眉眼间都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阿耶，"褚时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已经将那二人请进府中，安置在偏院。与那二人同行的老道士，似乎与昨日救我之人有关联。目前尚不能确定，这两件事是否有牵连。"

　　褚留泉放下手中的公文，从桌案后绕了出来。

　　他走到褚时绎面前，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掌心落下的那一刻，褚时绎的肩膀微微一颤，但没有躲。

　　"绎儿，"褚留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你如今，也能替阿爹分忧了。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还带着几分青涩的下颌线上，语气转为公事公办的沉稳：

　　"可有查探出，他们来庐州的目的？"

　　"尚未。"褚时绎摇了摇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不过，他们似乎很关注昨日廖州渡口捞起来的那具女尸。"

　　他抬眸，目光与父亲相接："据廖州司马禀报，一个月之内，已经从廖州不同的渡口捞起了三具女尸。都是二八芳华的少女，死状一模一样——"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烛火跳了一下，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白墙上，拉得老长。

　　褚留泉没有说话，只是负起手，在书房中缓缓踱步。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个刻度上。

　　"他们关注此案……"褚留泉沉吟着，目光落在墙角那柄刀上，

　　"莫非汴州境内，也出了同样的案子？他们是来查案的？"

　　话刚出口，他自己便摇了摇头。"应当不是为了公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烛火在他眼中明灭不定，

　　"若为公，不管眼下局面如何，表面上大家总归是和和气气的。要查案，大可以发一封公函过来，要求协助或者合办，名正言顺，何至于藏头露尾？"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所以，那二人来此，定是为了私事——或是不能放在明面上的、不可告人之事。"

　　褚留泉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怕就怕，这不可告人啊。"

　　他转身看向褚时绎，目光锐利如刀："绎儿，此事便交予你处理。你需与那二人好生交往，伺机探查他们的真实目的。"

　　"是。"褚时绎抱拳，声音沉稳，"儿定当完成此任务。"书房中又静了下来。

　　褚留泉重新坐回桌案后，拿起公文，却没有展开。

　　他抬眼看了看站在原地不动的儿子——褚时绎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

　　"绎儿，"褚留泉放下公文，语气缓和了些，"有话但说无妨。"

　　褚时绎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阿耶，儿想问……那赵家——"

　　他没有说完。

　　但褚留泉听懂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一夜之间褪去了青涩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赵家设计陷害绎儿，幸好绎儿被人救了下来，人虽然没事，但暗卫将人接回来后，魂却像是丢了一半。

　　那赵家，与褚家是世交。

　　绎儿自小便与赵家三郎赵明轩、赵家五娘阿铭一起长大。

　　三个孩子在刺史府的后花园里摸爬滚打，赵明轩教绎儿爬树，阿铭跟在后面捡他们掉下来的果子。

　　两家甚至已经过了庚帖，说好等阿铭及笄，便给两个孩子订婚。

　　可赵家，终究还是对绎儿下了手。

　　褚留泉收回思绪，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赵家竟敢设计害你，阿爹自不会让他们轻易逃脱。若阿爹所料不错——黑云应当快回来了。"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绎儿可是心软了？"

　　褚时绎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窗外飘了进来。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像是一团被风吹进来的墨云，无声无息地落在书房中央。烛火被那黑影带起的风压得矮了一截，整个书房的光线都暗了一瞬。

　　来人从头到脚裹在一袭纯黑的夜行衣中，连面部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中精光四射，像两点寒星。

　　"任务已完成。"黑影开口，声音瓮声瓮气，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庐州境内，再无赵家。"

　　八个字。

　　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褚留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挥了挥手。

　　黑影微微颔首，转身，又如同一朵黑云般从窗口飘了出去，来去无声。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烛火摇曳产生的幻觉。

　　褚时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从他想明白那针对他而设的陷阱，他就已经预见到了赵家的下场。

　　阿耶从不是一个会留后患的人，阿耶也是一个绝对护犊子的人。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跟在他身后、扎着双丫髻、嘴里塞着桂花糕还含糊不清喊他"绎哥哥"的小丫头；

　　看到了那个比他高半个头、总把打下的鸟雀塞给他、说"绎儿你尝尝，可好吃了"的少年。

　　赵明轩。

　　赵阿铭。

　　那些在后花园里一起度过的夏天，那些说好了要做一辈子兄弟、要娶阿铭过门的日子，全都随着那八个字，烟消云散了。

　　褚时绎在心中，默默地与他们道了别。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底已经一片清明。

　　"阿耶，"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沉稳，"儿先告退了。"

　　褚留泉看着儿子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笔直、瘦削，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