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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入刺史府 他左右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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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州刺史府,偏院。
这院子布置得极讲究。
汉白玉铺就的小径蜿蜒穿过一片修剪齐整的紫竹,叶尖上还挂着傍晚的露水,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
小径尽头有一座六角观景亭,飞檐翘角上挂着铜铃,风一过,叮铃作响,声音清越得有些不真实。
亭中石桌上早已摆好了茶具,青瓷壶盏,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院中不知何处飘来的淡淡檀香,让人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来做客的,还是来——赴死的。
那少年将三人领到亭中,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说了几句"蓬荜生辉""略备薄酒"之类的漂亮话,便打着去后厨安排酒菜的由头,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临走时,他还特意回头冲老道士拱了拱手,笑得一脸真诚:"师父稍候,小的去去就来。"
然后,就没影了。
亭中只剩下三个人,和一炉渐渐燃到尽头的檀香。
三个人面面相觑。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温兆。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门,又回头看了看亭中另外两人,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不对劲。"
废话!
老道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没说出口。
他搓了搓手,屁股在石凳上挪了挪,总觉得这凳子凉得硌人。
他抬眼打量着这座偏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回廊曲折,窗棂上糊着崭新的高丽纸,连阶前的青苔都被刷洗得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你们觉不觉得,"老道士压低了声音,目光在那三间正房上逡巡,"今日酒楼那一出,根本不是偶遇?"
温景和没有说话。他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指节修长,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他的眼睛却在四下里缓缓扫过——从亭角的铜铃,到院墙上的瓦片,再到远处回廊尽头那道半掩的角门。
他看了一圈,才淡淡开口:"这院子里的房间,早就打扫好了。"他顿了顿,语气波澜不惊:"而且,恰巧是三间。"温兆的脸色变了。
老道士也变了脸色。
他"噌"地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压低声音道:"你们坐着,贫道去去就来。"
他快步走到院门口,正好撞见一个端着铜盆路过的婢女。
老道士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拦着人家姑娘东拉西扯了好一通,从庐州的天气聊到刺史府的规矩,最后才"不经意"地问起这偏院是何时打扫的。
婢女被他逗得掩嘴笑,想了想道:"是管家酉时吩咐下来的,说有贵客要到,让奴婢们赶紧收拾。"
酉时。
老道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酉时……他们三人刚刚进城。
他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回到亭中,他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才压低声音把消息说了。
"也就是说,"温景和的手指终于停在了杯沿上,他抬眸,目光幽深,"我们刚进城,刺史府就得了消息。
然后,安排了酒楼那一出,再把我们请到这里来。"亭中安静了片刻。
铜铃在风里叮铃了一声。
老道士缩了缩脖子,忽然觉得后脖颈有些发凉。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说……你们两个,该不会跟刺史府有仇吧?贫道这是被你们连累了?"
"你胡说!"温兆一拍石桌,茶汤都震出了几滴,"我们官家——"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卡住了。
温兆张了张嘴,脸上的怒色慢慢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温景和,又低下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从另一个角度讲……确实有仇。
"可是,"温景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老道士最心虚的地方,
"那少年是打着你的旗号,把我们请来的。"
他微微偏头,看着老道士,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所以——他为什么会认识你的徒弟?"
"我——"老道士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向别处,"我怎么知道?昨天贫道吃饱了饭就回客栈睡觉了,我那乖徒弟干了什么,我哪里晓得?"
"哦?"温景和拖长了语调,"那你徒弟现在在哪?为何没跟你在一起?"
"我不知道。"老道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们两个不在一起。"他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起来。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是公孙灵的师父的?
"我很想知道。"温景和漫不经心地提起茶壶,给老道士面前的空杯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若不是有这个契机,他可没有办法,把我们请到刺史府来。"
茶汤碧绿,香气清冽。
老道士端起茶杯,脑子里还在转着,下意识地就往嘴边送。
"你不担心茶里有毒?"温景和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
老道士的手顿在半空。
他垂眸看了一眼杯中碧绿的茶汤,又抬眼看了看温景和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无妨。贫道天生一副百毒不侵的身躯,便是这茶里有毒,也毒不倒我。"
他说着,故意把杯子举高了些,冲温兆晃了晃:
"倒是你们两个,可要小心了。"
话音未落,一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喝完还砸了咂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温景和笑了笑,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
"官家!"温兆急了,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脸上满是担忧,"这茶——"
"不用担心。"温景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平静,
"我们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带进刺史府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院墙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如果我们在这庐州刺史府出了事,褚刺史逃不了干系。到时候,他总得给一个过得去的说法——"他没有说完。
但老道士听懂了。
汴州的少主人,在庐州出了事——这庐州的太平日子,怕是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