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邢也

14、酒楼风波 谁见过褚家

　　得了这近乎默认的答复，少年欢喜得几乎藏不住——果真是少年心性，一点心事都摆在脸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一把攥住老道士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可算有消息了！道长，您有一位好徒弟啊，救人于水火！若非她出手相救，晚辈怕是再也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少年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声音里也带了哽咽：“可惜晚辈走得急，连姐姐住在何处都未曾问得，原想着改日登门致谢。谁曾想，今日竟在此处撞见了姐姐的师父！”

　　他抬起眼，亮晶晶地望着老道士，“晚辈想着，向姐姐的师父致谢，也是一样的。您说是吧……师父？”

　　老道士瞠目结舌，望着眼前这少年一通唱念做打，头一回生出不知该作何表情的无措，他竟头一次被人噎得说不出话来。

　　温兆早已捂住了脸，透过指缝看着那白衣少年紧紧攥着老道士的手，只觉一阵恶寒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好难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堂一静，又是一静。

　　最受冲击的，是与白衣少年同来的那几人——一个个张大了嘴，下巴颏都快掉到地上。

　　谁见过褚家最肆意的二郎，竟冲着一个老道士撒娇？

　　撒娇？

　　你平日的嚣张呢？不着四六呢？

　　如今，竟在撒娇？！

　　便是素来端正的温景和，此刻也忍不住移开目光——实在是没眼看。

　　到底还是老道士最先回过神来。

　　他拍了拍少年的手背，不着痕迹地将那双手拂落，和气笑道：“小友不必如此。小徒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她分内之事；本门中人行事凭心而动，她既救了你，便是你命中有此一救，不必言谢。”

　　温兆在旁撇了撇嘴：话倒是说得漂亮——那你怎么还朝我家官家要润资？呸，胡说八道!这腹诽刚在心头滚过一遭，他冷不丁对上老道士飘过来的目光。凉飕飕的。

　　温兆心头一凛，眼睛瞪得溜圆：不是吧？我连嘴都没张，一个字都没说出口——这他也能听见？！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这老道士收拾人的手段，暗暗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垂下眼，再不敢多看。

　　老道士虽极力推辞，白衣少年却是不依不饶：“道长，晚辈能在此处遇到您，已是天大的缘分——尤其是方才门口撞的那一下，当真是神来之力，定是上天安排你我在此相遇！”

　　他笑意盈盈，声音又甜又软，“今日天色已晚，不如道长随晚辈回府暂住一晚，也好让晚辈尽一尽地主之谊，聊表谢意。”

　　老道士面上含笑，心里却泛起了嘀咕：这少年姓褚，庐州刺史也姓褚；他身上这身蛟绫，寻常富贵人家见都未必见过——非王公贵胄，便是封疆大吏。样样都对得上……莫非，他便是褚留泉的子嗣？

　　老道士笼在袖中的手，暗自掐指一算。

　　此子，竟是这庐州城中身负大气运的几人之一。

　　妙哉！

　　老道捋着胡子，几乎要笑出声来——他此行正愁寻不着由头去见那位庐州刺史，这机会便自个儿送上了门，当真是三清祖师保佑！

　　“既然小友如此盛情，贫道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老道抚掌一笑，“那贫道便厚颜叨扰一晚，多谢小友盛情。”

　　说罢，他转向温景和，笑呵呵道：“阁下见谅——这位小友盛情难却，贫道实在不忍推拒。不如阁下先行自便，你我之约，明日再续？”

　　温景和微微一笑，正待拱手应下，旁边却忽然伸来一只白净如玉的手，轻轻将他拦下。

　　“既然是师父的友人，便是晚辈的友人。”白衣少年笑吟吟道，眼波一转，“不如随师父一同到晚辈家中借住？家中空房尚有不少，正愁没人说话呢。”

　　老道士面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

　　开玩笑——让这位“崔和”住进庐州刺史的家？

　　这与放老鼠进猫窝有什么分别？

　　哦，许是放猫进了老鼠窝，横竖都是一样的，都是要闹出大动静来的。

　　他当即摆手笑道：“小友的好意，贫道心领了。只是这位小友另有要事在身，今夜怕是不能随行。”

　　温景和眼底几不可察地闪了闪——他垂眸掩去那一瞬的异色，复又拱手笑道：“小郎君盛情，在下心领。只是确有要事在身，改日定向小郎君赔罪。”

　　“诶——”白衣少年却是不依不饶，一个旋身，竟结结实实挡在了温景和面前。

　　他这一挡却挡得严严实实，笑吟吟的，半点要走的意思也无。

　　温兆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便抢上前一步，将温景和护在身后。寒光一闪，短刃已无声无息滑入掌心，刀尖斜斜朝下，却绷着满满一触即发的杀机。

　　满堂的气温仿佛都低了几分。

　　白衣少年却像全没瞧见那柄短刃，反倒好奇地探头打量着温兆，眨眨眼：“这位哥哥好凶呀——不过，凶得倒还挺好看的。”

　　温景和面上不显，只不着痕迹地抬手，在温兆袖口上轻轻一按。力道极轻，却让温兆手臂一僵，杀意顿时收了大半。

　　温兆暗暗咬牙，却终究没有多言，只将短刃悄无声息收进袖中，退后半步，站回温景和身侧。

　　唯有那双眼睛，仍死死钉在少年身上——他自幼跟在官家身边，什么笑里藏刀、绵里藏针没见过？越是笑得好看的人，越是该提防三分。

　　温景和的声音温温和和，听不出半分火气，“小郎君盛情相邀，倒是我等不识抬举了。”

　　他望着少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却转过好几个念头。

　　借宿一宿，又有何妨？

　　况且……他也确实好奇，这位褚刺史，究竟是如何将这庐州治理得如此安乐太平的。

　　想通此节，温景和不再推拒，拱手一笑：“那便叨扰小郎君一晚。”

　　白衣少年一双眼睛登时弯成月牙：“好嘞！”

　　他欢欢喜喜应了声，转身拉着老道士，另一只手便要来拉温景和，却被温兆一个冷眼钉在原地，讪讪收回手，也不恼，只笑嘻嘻在前引路，“师父、两位哥哥，咱们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