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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庐州净土 他行遍四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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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下,朝堂昏聩,政令不出九重。乱军四起,百姓揭竿,天下如沸鼎,处处冒烟。
为平叛乱,朝廷不得不将兵权层层下放,交予各藩镇、诸侯王之手。
叛乱渐平,那些握惯了刀柄的臣子们却并未交还兵刃——反而借势养兵,坐地坐大,愈发衬得朝堂疲软。
藩镇诸侯们明面上仍称臣纳贡、山呼万岁,暗地里却各据一方,划地为王。
朝廷不是不知,只是知道归知道,拿他们毫无办法。
更有甚者,各地藩镇“平乱”而不“定乱”——匪患剿而不绝,叛军驱而不散.
为的不过是借机招兵买马、扩充地盘,再名正言顺地向朝廷伸手要钱、要粮、要甲仗。
在这乱世群狼之中,庐州刺史褚留泉却仿佛一股清流。
他治下的庐州,明明是诸镇之中最富庶的所在,却从不割地自封,一心拥护朝堂。
当四方藩镇阳奉阴违、各怀鬼胎之时,他依旧恪守臣职,不挑起一场战乱,不妄动一兵一卒,把全副心思都扑在民生上。
于是,当天下处处狼烟、战火此起彼伏之时,庐州府竟成了这乱世最后的净土。
别处百姓在战火中流离失所、骨肉分离,此处的百姓却能安稳度日、其乐融融。整座庐州城,不见一丝战火侵染的痕迹。
三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城门落锁之前,踏进了庐州府城。
此时已临近酉时,距离城门关闭不足一刻钟.
按说这等光景,城门口早该人仰马翻、行色匆匆,人人都抢着在关门前出城去。
可三人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莫说无人仓皇出城,满街竟连一个行色匆匆的行人都寻不见。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缓缓沉入城楼。
城头挂起一串串灯笼,橘红的光晕次第亮起,像给这座城点上无数盏暖融融的眼睛。
街道两旁,酒楼已亮了灯,暖黄的灯火透过窗纸漫出来,混着饭菜香、酒醇香,一股脑儿往人鼻子里钻。
石板路被晚霞染成温润的赭色,又被灯火镀上一层蜜似的金黄,行人踩上去,脚步声都显得格外从容。
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声音清亮:“蜜饯——新做的蜜饯——”
话音未落,便被酒楼小二的应诺声盖了过去:“客官里边请——楼上雅座给您留着呢——”
孩童举着糖葫芦从人缝里钻过,笑闹着撞进爹娘怀里;老人摇着蒲扇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看街上人来人往。
有人呼朋唤友登上酒楼,举杯相碰,杯盏叮当;有人全家老小在街上闲庭信步,指点评说着哪家新开的铺子。
欢声笑语、烟火升腾,整条长街仿佛浸在温热的蜜里。
温景和怔怔地站在街口,一时失了神。
他见惯了残垣断壁、尸横遍野,听惯了哀嚎哭喊、金戈铁马。
他是伴着战乱长大的——记忆里的童年没有糖葫芦,只有粮草辎重的清单,和军报上那些冰冷的伤亡数字。
即便在家中,他每日要打交道的,也是军队的粮秣、甲仗、车马调度,算盘珠子拨得哗啦响,却从未想过百姓的日子原可以是这样:一家老小在黄昏里散步,一碗热汤配着几句家常,不必提心吊胆地等着战鼓敲响。
如果——他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汴州的百姓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把那点滚烫的期待悄悄按回心底。
便是身侧的温兆,此刻也不由放轻了脚步。
他刀口舔血惯了,腰间的刀鞘不知沾过多少风霜,可进了这座城,连他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都不知不觉松了下来——此处的安宁,竟让人生不起半点提防之心。
老道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这一路走来,他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受到这天下正被战乱啃噬。
他见过被付之一炬的村庄,见过抱着空碗在废墟里翻找的孩童,见过尸横遍野的官道旁野狗逡巡。
他行遍四方,所见皆是残垣断壁、民不聊生,当年卦中所示的乱世征兆,正一点一点应验成真。
可眼前这座庐州城,竟如此安宁——仿佛乱世的洪流到了这里,便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挡了开去。
莫非……那丝转机,就在这里?
可是——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温景和。
此人身上所负的龙气之胜,是这一路走来仅有的一例,已强盛到近乎夺目。
温景和浑然不知,此刻自己在老道眼中,仿佛一个行走的发光体,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散着光芒。
许是那目光太过灼人,温景和似有所觉地回过头来,却只对上老道一双古井无波的眼。
“道长,”他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拱了拱手,试探着问,“可是在下身上有什么不妥?”
老道笑了笑,摇头道:“无甚不妥。贫道只是在想,能在这乱世里把一座城治理成这般模样的,不知是怎样的人物。”
温景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满街灯火映在他眼底。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是啊……能养出这样一方净土的人,确实不是寻常之辈。”
老道垂了垂眼。
他听得出来,温景和这句话里没有半点敷衍——这个一路与辎重、军报打交道的人,竟也在认真想着这座城的治理者。
若转机应验在温景和身上,这庐州之状,又当如何解释?这一城的安宁,分明是有人一砖一瓦经营出来的——莫非,那转机竟有两人?
据他所知,庐州刺史是褚留泉。
看来他得想办法见上一面,亲眼看看,褚留泉身上是否也盘着一道龙气,亲自确认一下他是不是那丝转机。
若真如此……老道掩去眼底的波澜,指尖在袖中轻轻捻过一枚铜钱。
此事急不得,也莽撞不得。
他暗自点头——此处放下,且不提。
正在此刻,身边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噜——”。
二人循声望去,原是温兆。
他方才也才从满街烟火里回过神来——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一旦松开,饿意便再也压不住了。
此刻他正一脸尴尬地挠着后脑勺,涨红了脸,那惊天动地的响动,正是从他腹中传出来的。
温景和看了他半晌,到底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他这一路早就知道,自家这位随从,刀口舔血时眉头都不皱一下,唯独挨不得饿。
“官家,”温兆挠头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老老实实道,“仆有点饿了。”
“你倒实在。”温景和笑着摇头,目光扫过街边飘香的食肆,转头看向老道,“如此,我们便先找地方吃饭修整吧——道长意下如何?”
老道捋着长须,矜持地点了点头,一派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善。”
话音未落,他腹中亦极轻地“咕”了一声。
温兆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慌忙捂住嘴。温景和也偏过头去,掩去唇边的笑意。
老道面不改色,捻须的手却顿了顿,只当什么都没发生,抬步便朝灯火最盛的酒楼走去——那步子,竟比谁都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