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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锦衾寒 他想什么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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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暖阁中早就亮了。
墙上那盏铜錾莲花灯台里燃着三支烛,光晕铺了一室,暖融融地把四壁都镀上一层蜜色。地下的火龙烧透了青砖,踩上去一股温热从脚底漫上来,连榻边那张黄花梨小几的桌面都是温的。
秋白是程鳞砚从本家带过来的,一向最是贴心不过,每每他晚归,就提前把一切都备好。
几样细点齐齐码在瓷盘里——桂花糕、藕粉团子、松子糖酥,旁边一只白瓷小碗盛着热牛乳,搁在一只镂空铜手炉旁,炉里的炭灰烧得匀净,正慢慢散着暖气。
也不知是屋中的暖意太盛,还是那糕点的香气太诱人,程鳞砚把人放上塌的时候,人也刚好醒了。
只是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领,他弯着腰停在那里,等着她松开。
她没松。
秋白清瘦的身影立在门外,本打算送盥洗水进来,但从细缝中看到了一点,又觉得还不是时候,只轻轻往外挪了半步,把门带上了一点。
程鳞砚突然感到襟前一空,她终于松了手,却没看他,眼睛直直盯着桌上那几碟糕点。
下一瞬她已经扑了过去——一把抓起两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碎渣掉得到处都是,这只手上还没有吃完,那只手又去抓酥糖,然后左右开弓,吃相凶悍可怖。
程鳞砚站在榻边,手里还攥着方才要给她擦脚的布巾。
他就那样看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到底是饿了多久?
这可是忠勇公嫡女叶锦衾啊。自幼被女帝养在身边,得授封号馥华,享县主俸,十七岁挂帅出征,以军功授龙武卫大将军。
那时候她披甲上马,红巾一甩,何等的明媚张扬。
那时,初与她同桌吃饭,才知道有多大的规矩,自己这小门户出身的需何等小心翼翼。看着她摆谱似的,以眼神指示着婢女为她布菜,每样都只皱着眉头小尝一口,那每口恨不得嚼二十下的样子,生生能把旁边的人看得急死。
如今她就在他面前,两只手在桌布上蹭糖粉,蹭完了又去拿糕点,噎住了就着牛乳一口喝下去,已不是什么不顾形象了,简直是——粗俗。
可不知怎的,这些落在程鳞砚眼中,却让他感到心安和心稳:这些可太鲜活了。对,不管她变成什么样?至少她还活着。至少她回到他身边了。
哪怕他对她还缠裹着些许恨意,但早就被此时的心疼和欣慰全部压下去了。
那些问题,诸如你当年在雁回谷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变成流民栽到李枫夫妇手上的,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都被他压回去了,此刻好像一点儿都不重要了。
只一会儿的晃神,桌上的糕点却全部都见了空。
叶锦衾一双杏眼可怜巴巴地望着程鳞砚,伸舌头将嘴角的残渣也舔了,深深咽了一下,明显是意犹未尽。
程鳞砚懂得。又唤秋白进来。
“再去后厨准备些吃的来,这些甜腻的就算了。做些粥饼小菜,精致些清淡些。另外,准备洗澡水!”
他眼神给到那一小团脏兮兮的人身上。
秋白何等灵巧之人,马上会意,却暂时没动。
“还有。”
程鳞砚抚了抚眉心,像有一件略苦恼的事情正在烦扰他。
秋白似乎能猜到,但完全不打算开口,只一味等着程鳞砚吩咐。
”算了。你先去准备吧!“
洗澡水马上就备好了,秋白也确实心思玲珑,怕那饥肠辘辘的人等不及,又端了一盘清淡的还温着的鱼糕上来。先抵着。
此时的叶锦衾大概饥饿已缓解了一些,倒不再如先前那般饿虎扑食,能拿着筷子,从容不迫地夹起来吃了。
外面重重纱幔已垂下。
暖阁中除了未散尽的糖糕甜香,就是澡盆中热气蒸腾出来的花香。
眼下这位禹朝最年轻的国公爷确实有一桩不大不小的烦恼。
这澡得马上洗。
脏是一回事,他倒不是嫌弃。只是除了脚上、脸上那些冻疮和淤青,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好好洗个澡,洗净了污垢,刚好就可以检查一下,该上药的上药,该包扎的包扎。
他想跟她说:”别吃了,先洗洗!“
可就是说不出口。
他想什么都不管,直接强行将她扒了衣裳按进澡盆里。
可是他已探出去,险些就要挨到她领口的手又缩了回来。
“又不是没碰过!分明哪哪都碰过的。”程鳞砚像给自己壮胆似的自言自语,可这次他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了。
到底是隔了五年啊!确实隔着时间的沟壑所带来的疏离。他为自己的这份“没种”感到气恼——但是这当口去碰她,总有种乘人之危的错觉。
可眼下确实没别的办法。
因为他这个院子里,除了男人就是内监,连一个女使都没有。
当年他开府的时候,宫里边配给的宫婢,本家塞过来的女使,还有各级官员想巴结送来的婢女,最后通通都给他打发走了。
他自己有容靖和秋白就够了,管家是宫里内府局出来的一个特别出色的太监禄福,带领着一众内侍给里里外外打理得井然有序,压根用不上女使。
最主要的是,这些女使又有谁是真想好好来当女使的?!
眼下,却当是要用女使的时候。
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有了个主意。
”秋白,你去海棠苑,把刘玉娘请来!就让她自己来,带两身她平日里穿的衣裳来,要成套的。”
这刘玉娘是他的两个侍妾之一,本家四房硬塞过来的一个远亲,无非就是他如今飞黄腾达了,好笼络住他不至于断了亲。
他也只当她是个闲人养起来罢了,从未涉足过海棠苑,不过刘玉娘倒也老实本分,很少出院子来,身边也就一个贴身侍女伺候着。
“主上,是不是让玉蕊(玉娘的侍女)过来就好?!”
秋白似乎猜到他的用意,小心翼翼地问。
程鳞砚皱了皱眉:在他心里,从来就只当刘玉娘是个高等女使,玉蕊就是女使的女使,她怎配……
于是,他不容置疑道:“就让刘玉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