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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掌心记 他想起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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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雪还在落,铺天盖地的。
程鳞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顶楼上,炭火噼啪响着,外面雪落无声。
酒壶空了,手还烫着。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搁在膝盖上。坐了很久。久到炭火暗下去一层,久到执事在楼下探头探脑地张望。
“国公爷,夜深了,要不要备轿?”
程鳞砚点点头。
下了楼。容靖在楼梯口候着,见他脸色不好,一个字没敢多问,只默默跟在他身后。雪铺了满地,琉璃宴门外的青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程鳞砚把大氅裹紧了一些,低着头往马车方向走。
然后他停住了。
街对面的巷口,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那个人很瘦,瘦得像随时能被一阵风刮倒。看身形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破烂短袄,头发又脏又乱地披散着。这天寒地冻的,竟赤着脚。
她身后紧跟着两个壮实的婆子和一个高挑妇人,妇人披着厚重狐裘,跑起来却很轻盈,嘴里尖声叫着:“给我抓住她!那贱蹄子,敢跑!”
程鳞砚本不想管闲事的。他是当朝国公,雪夜里替一个素不相识的逃奴出手,传到有心人耳朵里不知道要被编排出什么来。
人跑过他面前的时候,脚下一滑摔在了雪地上,摔得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那个爬起来的姿势不对劲。正常人摔倒会双手先撑地面再起身,她是侧身翻过来的,左手先着地,右臂再弯过来,异常艰难地辅助左手撑起身体。
程鳞砚的步子迈不出去了。
他认识那个“右手不敢撑地”的姿势。五年前,她右肩中了一刀,养伤的三个月里也是这样,每次起身都先翻左手、右臂虚虚地撑一下。他说过她很多次,“你要怎样便唤我”,她嫌他婆妈。
那个人双膝跪地,正试着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站起来,那件本来剧松松的袄子往后垮了些,半截颈子露出来,肩颈交界处有一颗花型胎记。
鲜艳的、殷红的一点,落在灰扑扑的皮肤上,像败土里开出一朵不该开的花。
程鳞砚脑子里空了一瞬。
是她?真的是她?
两个婆子已经追上来,一个拽住她的右臂往后扯,另一个将肥厚的手掌堪堪覆在那朵花上死命往下按。她没有叫,死死咬住下唇,左手向后猛地一劈——没有力道,像一只濒死的猫挥出最后一爪子。婆子“哎哟”一声松了手,后面的高挑妇人跺脚骂道:“反了你了!”
程鳞砚看了容靖一眼。
容靖不用他开口,已经一步跨出。两个婆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从中间隔开了。容靖站在那瘦小身影前面,表情平平的,语气平平的:“我家主子在前头,莫惊扰了,还请三位止步。”顺带亮出了国公府的腰牌。
两个婆子看到先是怯了,“扑通”跪下去。
这时,程鳞砚也缓步上前,将那赶上来行礼的妇人瞧了一眼——三十许的年纪,装扮不俗,气度从容,可能是个官眷。
“你是哪家的?”
程鳞砚抱负着双手,居高临下。
那妇人敛衽屈膝:“妾身曹氏,是缉户司主事李枫之妻。”
程鳞砚微微蹙眉,回头将身后那瑟缩一团的身影瞧了一眼,凤目流转——一个逃奴,也值得当家主母亲自出来追?何况这妇人脚下显然有功夫。
眼下也懒得弄清楚这些,他压低了声音道:“这个奴原是我家逃出来的,我要带回去。”
“啊?”
那妇人惊呆了。
她身后的婆子牵了牵她的后襟。妇人马上满脸堆笑:“是是是,既是国公爷家的奴,自该由您带回去。妾身这厢就不叨扰了。妾身告退。”
说完又一行礼,留下一个敢怒不敢言的凌厉背影。
那瘦小的人儿还缩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不知是怕的还是冻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瘦猫。
容靖蹲下来:“姑娘——”
她猛地往后缩了一截,整个人贴在墙根下,眼睛瞪得很大。
脸是脏的,但这双眼睛的形状却很漂亮,那一双很标准的杏核眼,在暗处亮得惊人。
程鳞砚站在三步之外。他先是看见了那双眼睛,然后又看见了那条缩在胸前的右臂,看见了她松松的领口处、右锁骨下的半条疤痕。那道疤他亲手换过药。
她不认得他。她连看都不敢看他。
程鳞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半跪下去的。
地上很冷,雪水渗进膝盖。他伸手去够她的手,她猛地抽回去,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嘴里发出一个极低的、含糊的:“别……别过来。”
程鳞砚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她:脸上有冻疮、有淤青、有没干透的泥。以前那双永远清亮、永远带着一股“你不服我就打到你服”的眼睛,如今全是惊惧和茫然。
可他认得她:虽然那张脸瘦脱了形,颧骨高耸,下颌尖利,但他认得她——右眼角下面的那颗小痣还在,耳垂上的那颗也还在。
他只是没想过会在这里,在这样的雪里,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她。
他慢慢地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想起五年前她教他骑马的时候说:“你伸手的时候掌心朝上,马才觉得你没有恶意。”
他不知道这句话管不管用。
她的手抖了很久之后,终于慢慢地、试探着,把自己的左手搭了上来。食指先碰了一下他的掌心,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像一只冻僵了的虫子慢慢挪进一片暖的地方。
“锦衾。”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石头。
她没理他,低着头,看着他攥着她的那只手,浅浅笑了一下。
程鳞砚低着头,眼眶却泛红了。
“你是谁?”她问。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你丈夫”,想说“可是你当年休了我”,想说“我找了你五年”。哪一句都不是她现在该听的。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是来接你的人。”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只迷路的鸟落在一根陌生的树枝上,试探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她说:“好冷。”声音很小,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程鳞砚把她打横抱起来的时候,她轻得让他心里发空。以前他抱过她一次,新婚夜里她喝醉了,他把她从酒席上抱回卧房,她嫌他臂力不够,说“要掉下去了”。他把人往怀里紧了紧,她没再说话。
容靖已经掀开了马车的帘子,程鳞砚把人放进去,给她裹上自己那件大氅。他跟着在旁坐稳了,才觉得自己膝盖疼。刚才跪得太久了,雪水浸透了袍子,冰到了膝盖,但他的心却感到很暖,甚至很烫。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浅,眉头皱着,一只手攥着他的衣领。
“真不记得我了么……”他把下巴尖抵在那蓬枯黄且脏乱的头发上,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没关系,咱们来日方长。”
程鳞砚把大氅往她肩上又拢了拢,拢得很轻,怕弄醒她,拢完了手就按在她后颈的花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