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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杯中雪 这身皮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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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第一场雪。一下就铺天盖地、浩浩荡荡的。
骤冷的天气让凭栏而坐的程鳞砚紧了紧衣领。
他在等一个人。等了五年,也找了五年。
那楼执事很有眼色,见状赶紧又去多拢一盆炭火来,侍立在一旁,候着给他烫酒。
程鳞砚向他摆摆手,示意他退下,眼神顺便给到台子上咿呀唱曲儿的女子,置一锭小银和一锭金在那执事的手上。年轻干练的执事立马会意:小银赏那女子的,唱得太烦,给带下去,金子是给他们琉璃宴的——包下顶楼这一层,莫要再放人上来。
程鳞砚不喜欢下雪,一下雪他就莫名地烦躁,但他喜欢看雪。
喜欢看这风雪中,会不会有一袭红巾银甲的矫健身影出现。
旋子里的一壶上好红尘醉已冒出丝丝热气。
程鳞砚忘了用酒提,直接上手去拎那滚烫的壶把手,烫得他一缩。拇指和食指烫得通红,他有些后悔刚才让执事退下去,一时间也找不到可以降温的东西,干脆把手伸到窗外去接雪片。
他的手很苍白,露出来的半截腕子更是白惨惨的,竟跟那雪色融在一起。
他看着,自己都觉得可笑——数年前他还是个县丞家庶子时,这身皮被人说“活不长”;如今贵为卫国公领兵部尚书衔,旁人再夸他,就是“雪砌玉琢一般天生的贵胄风骨”。同一张皮,换了个位置,连话都变了两副面孔。
思绪回来,他又去取酒壶,又被烫了一下。
正恼着,一丝血腥气飘了过来。这气味既熟悉又让他倒胃。
顶上有人。
他不动声色地朝承尘上扫了一眼,耳尖动了动,本来按在佩剑上的手却松了。
只听“呃”的一声惨叫,一具刚刚死去的尸体已跌落下去。
守在下面的容靖上前来看了一眼,仰头唤了声:“主上,可安好?”
程鳞砚没有说话,随手一挥。容靖立马会意,吩咐随从将尸体抬走。
雪地上留下一个人形浅坑,滟着一摊刺目血迹。不多时,也就被新雪覆盖了。
他垂眸朝那浅坑扫了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一双凌厉凤目眼尾微勾,泛着一点薄红,使他每每垂眸时便显出几分女子的媚气来,薄锋般的唇角牵动了一下,旋即又恢复成往常微微向下的形状。
这一次他拿起了酒提,坐回鹅绒软榻上。待要去提烫好的酒壶时,却发现旋子里空了——对面不知何时已坐着个黑衣青年。
这人肤色很深,一身黑色劲装穿得格外利落,肩线与腰线之间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痕。那壶刚烫好的红尘醉竟直接被他握于掌中。
程鳞砚看他的眼神动了一下:“柳若拂……你倒是个不怕烫的。”声音里听不出起伏,但下颌线明显松了几分。
这个名字跟外形明显不搭的黑衣青年没有接话,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那酒分明还滚着热气。
程鳞砚看着,喉头紧了紧。
柳若拂轻轻哈了一口气,像饮足了似的,搁下杯道:“这点烫都怕,十年来的铁砂掌不是白练了。”
“哦?”程鳞砚身体向前倾了倾,“舌头喉咙也是热砂里炼出来的?”
对方似乎没听懂他的挖苦,只自然地倒了一杯酒,擦着桌面推过来。
程鳞砚接了。那只白玉一般修长秀气的手,与另一只暗色的、骨节粗大的手交错的一瞬,白的愈白、暗的愈暗,像新雪落在老松根上。
谁又能想到,这两只手曾各握一柄五十多斤重的关公刀,策马陷阵于乱军之中,斩敌首于瞬息之间;两只手上糊过敌人的脑浆,撇过断在肉里的箭杆,也抚过同袍咽气前最后那一下颤动。如今一递一接,竟只是为了一杯烫酒。
酒还是烫的,程鳞砚却不想示弱,一仰头饮尽了。
柳若拂看着他把空杯放下来,才说:“总算还能喝两口。以为你在京城养出一身娇气,连檐上伏了个杀手都没察觉。若不是刚好我在——哼,你多少要挂彩。”
程鳞砚本欲反唇,低头看了看如今的自己,笑了笑,倒觉得他说得不算错,便转了话头:“今年述职这么早?”
“不是述职,”柳若拂理了理鬓角,“奉旨回来成亲的。”
程鳞砚去够酒壶的手顿了一下。神情却是稳的,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干的坊间轶闻。
柳若拂的眼睛暗了一瞬,旋即又恢复成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借着这场婚事,说是体恤老臣,把我父调回京加了个太尉衔,给了个太子太师的闲差。我嘛,得了个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陇右那边派了经略使过去——”
他顿了一下,像是故意把话留了半截。
“这么一来,兵权算是给他收干净了。”
程鳞砚的手停住了。
那只白玉般的手按在酒杯上,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他没有立刻说话,凤目垂着,眼神是紧的,眼尾那点薄红慢慢泛上来,却不是方才那种垂眸时的媚气,而是一种极冷的、强行压抑的怒气。
“老狐狸。”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让我监管漕运,竟是为了……”
后半句卡在牙缝里,像一枚咽不下去的钉子。江南漕运总督,兼理漕渠疏浚及盐铁转运。他以为这趟是为国办差,为民生出力,没想到竟又成了一场博弈。他离京那日,谢邕亲自送到城外,说“江南的事,交给你了”。
他当时竟真的信了。
柳若拂看着他,神色倒是平静得很,平静得近乎漠然,像是早就看透了这一层,又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被收掉的那点兵权。
“怎么,”他慢条斯理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眼皮都没抬,“你却不知道?!哼,你跟你的恩相,生分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正好扎在程鳞砚方才那口气上。
柳若拂心里其实有些难受。这人听了自己回京成亲,半点反应也没有;一听柳家兵权被夺,倒瞬间就怒了。他在意的哪里是柳家,在意的是他自己的底牌,是陇右那点根基,是谢邕把他支出去这一手。
可他偏偏就是不想让程鳞砚好过,就是想看他更生气的样子。这点作恶欲一浮上来,他那张深色的脸上便挂出一点近乎促狭的笑,话也就顺着舌尖溜了出来。
程鳞砚抬眼看他,那点薄红还没褪下去,却已经重新变回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你倒是看得开。”
“看得开看不开,兵权都收了。”柳若拂把那杯酒推过去,“我倒想看看,明日在朝上,你会以何种表情面对你那位恩相。”
程鳞砚接过酒,没喝。
柳若拂知道他暂时应该也不会再想搭理自己,毕竟他也是刚回京,好不容易出来偷个懒儿,竟是被自己塞了这么一件大礼,晚上回到家中可不得好好消化一下么,再加上还要连夜整理奏表、思忖明日与那位权相的奏对,要忙的事儿多……
于是整了整衣衫,离坐,告辞,留下一句:“改日再找你玩儿!”
然后他下楼。走时盯着那个人形雪坑有片刻光景,然后若有所思地皱起两道浓眉。
他皱眉的样子跟程鳞砚很有几分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