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不见有山

29、第 29 章 利落

　　“哭什么？”江渡也笑了，是真的无奈地笑了，似乎觉得这不值一提，没有掉眼泪的必要。

　　那发自内心的笑，比假的还让人难过。

　　江渡也食指轻轻点了点林不忆的脸颊，笑说：“是心疼我吗？可是都过去了，不要哭了。”

　　哭起来眼睛红红的，更像兔子了，一只委屈可怜的小兔子。

　　江渡也不习惯这样的气氛，林不知心里清楚，于是忍耐着情绪，胡乱地抹去眼泪，随后咧开嘴一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埋怨似的说：
　　“江渡也，你怎么过得这么惨，我真是服气了。”

　　她皱了下眉，似乎很无奈，明明在笑着，但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往下掉，每一颗都砸在江渡也的心上。

　　小嘴还在不停抱怨着：“神仙下凡历劫都不过你的日子。”

　　“好啦。”江渡也抓着她的衣角晃了晃。

　　林不忆哭得可怜又好笑，江渡也心里泛起暖意，用指背抹去她的眼泪。

　　因为这样，所以不爱吃的东西也要坚持吃掉吗？因为这样，所以掉在地上弄脏的食物也要吃掉吗？

　　还会害怕饿肚子吗？还会担心没饭吃吗？

　　泪水再次汹涌，干净了点的脸蛋又布满了泪水。

　　林不忆瘪着嘴，眼睛向上看，双手扇动着，泄气地开口：“我有点忍不住，一直在掉眼泪。”

　　她不敢看江渡也，径直往前走，“好了好了，等下就好了，天太热了，我的眼睛不耐热。现在该去找小木算账了，明明我们有两个人，为什么只分给你，不分给我……”

　　视线落在林不忆的背影上，江渡也安静地走在后面，温柔的眉眼带着浅浅的笑意。比起那段已经过去的日子，眼前这份真心才要令人珍惜。

　　回到乐食屋，大电视上播放着动画片，孩子们看得津津有味，还有几个小孩子没吃完点心，手上还捏着小饼干。小木贴着墙坐在角落的一张圆桌上，恰巧朝门口看来，迎上了江渡也的目光。

　　那个位置也是江渡也小时候最喜欢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点弧度。

　　老师在收拾桌面，餐车上有个小盘子，上面饼干水果混在一起堆起了一个小山尖。

　　林不忆指着问：“为什么……”

　　“啊，那是孩子们掉在地上的，等下就丢掉了。”

　　林不忆顿了顿，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在半空中被另一只手攥住了手腕，背上一个热量贴近，扭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江渡也卧蚕饱满，笑眼弯弯，“脏了也可以吃，但不是要特意捡脏的吃。”说着松开了手，弯腰从餐车下面拿了块干净的饼干，喂到林不忆嘴边。

　　林不忆下意识张口咬住，被江渡也拉到一张圆桌前坐下。

　　两人下午便走了。

　　小兰牵着江渡也的手，一直送到门口，江渡也朝后看去，正看到站在滑梯后露出半个身子的小木，于是朝他招手：“小木，我要走了，你不送送我吗？”

　　闻言，孩子们扭头朝后看去，一时间所有目光汇聚在小木身上。小木脸蛋变得通红，慢慢从滑梯后走出来，走了两步，渐渐昂起了头。

　　姐姐特意叫了他的名字，这么多小朋友，姐姐却只叫了他的名字！他开心极了，还有些得意。小木有点神气地走近，故意不去看旁边孩子们羡慕好奇的目光，不过余光却在瞟着。

　　“小也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所有孩子们看向江渡也。问题是他一个人提出的，却是所有孩子们都在期待回答，心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我也不确定。”江渡也不敢保证一个准确的时间，叮嘱道：“你们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好好吃饭。”

　　说到“好好吃饭”，还摸了摸小兰的脑袋。

　　另一边有几个小朋友舍不得林不忆，追着问：“小忆姐姐，和你玩真开心，我特别喜欢和你玩！”

　　“我也是小忆姐姐！你特别好玩。”

　　林不忆欲言又止，自顾自原谅了孩子们的童言无忌。

　　趁着江渡也嘱咐小兰多吃饭，林不忆凑到小木身边悄悄问：“你看我像妈妈吗？我也很温柔的吧？”

　　小木看过来，抿抿唇，有点为难的样子。

　　林不忆的小脸一垮，“行了，我知道了。”

　　“但你是很好的朋友。”小木找补道。

　　说来说去，多大的孩子都把她当作玩伴。林不忆突然想替自己争辩一下：“其实我很成熟的。”

　　江渡也扭头看到她鬼鬼祟祟猫着腰，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说什么呢，走了。”

　　手腕被握住，向前牵着走了几步，目光还没来得及从小木身上收回，林不忆看到他坚定地点了下头，说不上是安慰还是鼓励。

　　“……”林不忆抿抿唇。

　　两人挥挥手，告别福利院的孩子们。

　　今年的第一场秋雨来得有些迟，淅淅沥沥几天，下得不痛快，道路上满是泥泞。江渡也收起伞，随手撩下帽子，往休息室走。

　　听到开门声，乔真抬眸看去，见是江渡也，从沙发上起身。

　　“怎么了？”江渡也放下包，低头看看湿漉的衣服。

　　乔真看着她，“小也，我要走了。”

　　江渡也抬头看去，这句话说得笃定，不似之前的飘渺。可能是出于两人之间不多的情分，所以乔真才来特地告知。已经劝告过两次，实在再开口的必要。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江渡也点点头，“再见，祝你好运。”

　　虽然江渡也看上去完全不感兴趣，但乔真还是跛着脚上前，眼中有几分感激，有一丝希冀，“我找到靠山了。”

　　乔真神色认真，眼眶有点红，似是压抑了许久，“小也，我找到靠山了，我可以离开地下城了。我不知道后面等待我的会不会更残酷的地方，但是至少我现在可以离开这里。小也，谢谢你。”

　　几声“谢谢”让江渡也有些局促，“不用谢谢我，我没帮过你什么。”

　　“不，你帮了我很多，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忍耐不住逃走了，而下场……就跟二层那些‘叛徒’一样。是你给我指了一条路，虽然很难，但是我成功了。”

　　乔真心底激动，面上却压抑着，但情绪却无法抑制地外溢，将两人团团包裹住。

　　江渡也后退一步，离开了乔真情绪的包围圈，微微一笑，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江渡也拉开门，两人一同离开，走向相反的方向，一个走向了所谓新的人生，一个走向了那个金属铁笼。

　　江渡也停下，回头看去，微微眯了眼。

　　走廊尽头，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得笔直，一身白色西装，自矜优雅，眼角眉梢带着淡笑，嘴角挂着一抹标准的弧度，与地下城格格不入。

　　乔真一步步走向那人，男人低声说了什么，嘴角弧度更深，随后抬手捏了捏乔真的耳垂。

　　似乎察觉到什么，男人看了过来。

　　隔着长长的走廊，四目相对，沉默无言。

　　江渡也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只一眼，她便认出来了。

　　那个男人是周予其，那个将一个丝毫不懂得地下城规则的女柔道选手推上斗兽笼中的男人，那个一直面带虚伪笑容的笑面虎。

　　乔真无异于是从狼巢进入虎穴，但可能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将人从地下城带走。

　　江渡也不愿再深想，跨入斗兽笼中，开始新一轮的厮杀。

　　天气渐凉，林不忆校服外面套了件白外套，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净，一双琥珀色的眼瞳水润透亮。

　　走出学校超市，林不忆不经意一扫，撞上了旁边大树下的两道视线。下一秒，那视线的主人偏过头，同伴间相视一笑，互相拍打着肩膀，不知在说什么。

　　林不忆皱了皱眉。

　　最近经常能看到这两个男生，是同年级的同学，但不知道是哪个班的。以前没发现，但最近巧合似乎有点太多了些。

　　“在看什么？”

　　声音在耳边响起，林不忆摇摇头，收回了视线，“我们回去吧。”

　　江渡也“嗯”了声，跟在身侧，转身前朝大树下看了眼。

　　两个男同学出现得愈发频繁，明明是完全陌生的人，却已在林不忆那混了个眼熟。

　　“江渡也，我怀疑我被人跟踪了。”

　　“嗯？”江渡也的视线从作业本移到林不忆苦恼的小脸上。

　　那张小脸上总是表情丰富，此时变得警惕又机敏。

　　“最近有两个男生，不管去哪都能看见，有时放学路上都跟在我们身后，你发现了没？”

　　江渡也早就注意到了。

　　“你说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我来的，不管是冲谁来的，我们都惹上大麻烦了吧？或许他们是我爸派来的，伪装成同学的私家侦探，毕竟他现在腾不出时间监视我。你觉得我分析的对不对？”

　　江渡也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咽下，说：“不许分析了。”

　　“……”

　　周五，林不忆和江渡也留下值卫生。

　　林不忆做什么都慢悠悠的，唯独在体力劳动方面格外利落，跟江渡也抢着干。江渡也擦黑板的功夫，人已经提着垃圾桶冲出了教室。

　　他们倒垃圾要从教学楼侧边下楼梯，绕到后面的垃圾点，有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江渡也放下板擦，刚准备去洗拖布，就看到墙角落下的扫帚，那是上午同学打闹时不小心弄折的，该丢掉了，林不忆走得急，忘了带上。她上前拿起，朝门外走。

　　林不忆一路小跑，赶着回去洗拖布。这次势必先拖完两条过道，想着，脚步也不自觉加快。

　　将垃圾倒掉，还仔细拍了拍桶身，就在这个时候，听到了身后靠近的脚步声，她一顿，莫名背脊发寒。

　　直接扭头看去，随后一愣，是最近经常看到的那两个男生。他们嬉笑着上前，其中一个被另一个推搡着，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快速扫了周围一圈，一个人都没有。

　　林不忆深深吸了口气，心脏和打鼓一样狂跳，心想：该来的总归要来的。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装傻为上上策。

　　林不忆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朝旁边挪了两步，忽略朝自己走来的两人，目不斜视地往来时方向走。

　　两人越靠越近，林不忆螃蟹一样，走了个弧线，然而男生没有在意这刻意的回避，直接开口叫道：
　　“林不忆，他有话跟你说。”

　　林不忆一抖。躲不了，只能面对。于是忐忑地看过去，面上极力维持着冷静。

　　两人几步上前，瞬间拉近了距离，见林不忆又后退几步，那人才停下，笑容肆意，语气嚣张：
　　“你躲什么，你怕我啊？”

　　“你别那么凶，温柔点，一会儿吓跑了。”

　　“你别害怕，我又不会吃了你。”那人笑说。

　　“……”林不忆抿抿唇，面上怂兮兮的，心里对这句话七个不忿八个不满。

　　“我叫黄宇，你有印象吗？”

　　跟踪狂，能没印象吗。

　　林不忆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

　　那人一愣，“怎么会，我们经常碰面，还对视过好几次。”

　　“我散光。”林不忆弱弱地说，实则视力5.0，好的不得了。

　　“哦，这样啊。”男生有点失落，怼了下旁边偷笑的朋友，“没事，现在你有印象了吧。我有个礼物送给你，我们交个朋友，这是见面礼。”

　　“啊……”林不忆声音有点颤抖，男生语速很快，做事也不给人时间思考，三两句话的功夫已经将礼盒怼在了眼前。

　　林不忆忙摆手，连连后退，嘴上说着：“不要不要，真的不要，我不要……”

　　“拿着拿着，你拿着。这就是送你的，要是不要，你就扔掉。”

　　“我真的不要……”

　　“你收着。”

　　另一个男生跟着附和：“你就收了吧，他特意给你买的，交个朋友。”

　　林不忆说着“不要”，就打算快步离开，不等迈出一步，拐角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渡也？”林不忆又惊又喜。

　　远远就听到了林不忆的声音，江渡也朝几人看去，视线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在几人的注视下，径直走过，到垃圾点前将扫帚扔了进去，然后才转身走近。

　　但没有靠太近，而是站在三人之外，静静注视着林不忆。

　　林不忆眨眨眼，小跑过去，半个身子躲在江渡也身后，“你来丢扫帚啊，我不小心忘记了。”

　　“没事。”江渡也说，“回去吗？”

　　“回回回。”林不忆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绕到江渡也另一边走。

　　那两个男生反应过来，又上前挡住了路，礼盒再次递出，似是林不忆不收，就不罢休，非要将礼物送出去不可。

　　黄宇眉头紧皱，他对江渡也没什么好感，看着挺漂亮，但是脸上有许多不明不白的伤。要不是因为林不忆，他是打死也不愿意站在江渡也面前多说一句话的，怕牵扯上哪怕一丁点关系。

　　那份嫌恶与避之不及，全都落入了江渡也眼中，但习以为常般地没有在意。

　　微微侧头，身旁的林不忆垂着视线，没有轻蹙，有些苦恼又怯懦的样子。

　　“你收吗？”

　　两人距离很近，江渡也声音轻轻的，像羽毛划过耳朵，有些细痒。林不忆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而后才仰头看江渡也。

　　如此对峙的局面，林不忆心想的是：哇，江渡也的睫毛好长，好像比之前更长了。

　　见人目光呆愣愣地摇头，说“不收”，江渡也回头看着对面两个男生，转告道：“她说不收。”

　　黄宇眉头拧成几股，上前一步逼近，高大身影笼罩而下，十分迫人。语气不耐地开口：“你收啊，一个礼物而已，又不要你干吗。”

　　“她不想收。”江渡也说，没有再浪费时间，拉着林不忆走了。

　　黄宇还要追，被朋友拦下：“人家都说了不收，算了算了。”

　　林不忆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他们看着好凶，我真怕他动手。”

　　江渡也思考了下，两人不像会随便动手的人，但：“动手也没关系，打得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