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不见有山

28、第 28 章 光环

　　三人到餐厅时，小孩子们已经坐好了，每人面前摆着一个盛满食物的餐盘。今天的午饭很丰盛，有小排骨、烤香菇、拌菠菜，主食是果蔬馒头。色香味俱全，闻一闻就让人胃口大增。

　　门边有一张小圆桌，老师冲三人招招手，已经替她们提前打好了饭。

　　林不忆过去，挨着江渡也坐下。

　　一股奇怪的味道萦绕在周围，林不忆动了动鼻子，看向了面前的餐盘，随后夹起菠菜尝了一口，确定了怪味的来源。

　　她伸着筷子将江渡也盘子中所有的菠菜都夹到自己盘子里，为了弥补一样，还给了江渡也两块排骨。

　　一个和蔼的女老师看到这一幕，笑着问：“小忆爱吃菠菜呀？那还多的是，吃完了就去盛，一定要吃饱了！”

　　林不忆点点头，嚼了嚼嘴里的菠菜，咽下才说：“她不吃香油。”

　　两人认识不久，林不忆便发现了这一点。其实江渡也吃东西一点也不挑剔，要不是林不忆心思实在细腻，完全不会注意到这个小习惯。

　　一次在学校食堂吃午饭，江渡也打了两个菜，其中一个是凉拌蔬菜，吃了一口便没再动筷子，直到米饭和另一个菜都吃干净了，才将筷子伸过去。

　　林不忆以为江渡也喜欢这个，所以特意留到最后吃。但江渡也却说是不爱吃，但不能浪费，所以最后再吃掉。

　　江渡也吃东西一向吃得认真干净，林不忆觉得若是要评选什么号召节约粮食的大使，那一定非江渡也莫属。

　　从没听过江渡也如此直白地表达喜好，林不忆看着对面的餐盘，都是些绿色蔬菜，以前也没见江渡也说过不喜欢。

　　不是菜的问题，那就是味道了。于是问：“为什么？不喜欢调料的味道吗？”

　　“我不喜欢香油，但是也可以吃。”

　　原来如此。

　　“不喜欢就不要勉强呀。”林不忆轻轻蹙了下眉，一边问江渡也“吃饱了吗，要不要重新打一份”，一边跟着解决了大半，回到教室给了江渡也几个小饼干。

　　趁着两人说话，江渡也将排骨夹回林不忆的餐盘里。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成想抬头便对上了林不忆嗔怪的目光。

　　“还有很多排骨，我吃完了再去盛，你吃你的。”

　　林不忆这才傲娇地收回视线。

　　饭后给小孩子们发了甜点，是三个大草莓、两瓣苹果，还有两块巧克力饼干。

　　两人刚吃饱不想吃，于是发完后去了院子里的游乐场。林不忆看着秋千羡慕好久了，刚刚有一堆小孩子，不好意思玩，现在没人了，便大胆了些。

　　四下张望一圈，确认没人后，林不忆坐上秋千，“应该禁得住我吧。”

　　她有点拿不准，怕秋千断了。

　　“放心，可以的。”江渡也到她身后，轻轻推了下。

　　秋千晃荡起来，林不忆咧着嘴笑得开朗，“江渡也，你不用推我，我自己能悠起来，你坐我旁边这个。”

　　“我不玩。”江渡也说，有点害羞的样子，退了几步到一边。

　　“玩嘛，玩嘛玩嘛，我们一起。”

　　林不忆撒娇着央求，江渡也实在无法拒绝。

　　“你小时候经常在这荡秋千吗？”

　　“很少。”江渡也摇摇头，“那时候没有这么多设施，只有两个小秋千，小朋友们要排队玩。”

　　江渡也不讨厌排队，但是从小不喜欢人多，都是哪人少在哪玩。那时带她的老师姓杨，对她特别好，常常抱着她，对福利院的小孩子来说，拥抱可是比糖果还要珍贵的。

　　在江渡也被收养后不久，杨老师嫁去了外地，听院长说生了一个女儿，家庭美满幸福。虽然没再见到，但是听到杨老师过得很好，江渡也由衷地开心。

　　那时福利院的老师们都说江渡也性格孤僻不合群，这样不好，来收养的人家也不会选择这样的小孩，于是都让江渡也改变一下自己。

　　只有杨老师说：“有的孩子外向，有的孩子内向，性格是多样的，不用改变什么。”

　　在那之后，杨老师单独告诉江渡也：“小也，每种性格都有好有坏，有的人外向，可能会给别人造成困扰，可能会把握不好尺度惹人讨厌，这是外向小朋友容易遇到的问题。而内向的小朋友，很多时候会被人忽略，因此感到孤独和失落，如果哪天你因为这个而伤心，那你可以尝试着改变一下，但如果改变自己让你更难过，那就接受性格带给你的一切。”

　　那时的江渡也懵懵懂懂，听不懂杨老师的话，却牢牢在脑海中记住了，但往后这么多年也从没遇到那些问题。孤独、失落，江渡也的人生忙得没时间品味这些情绪。这是目前为止十七年的人生中唯一一句的忠告，珍贵而善意。

　　对于孤僻、不合群……诸如此类的形容，江渡也以前从不认同，只是比起别人更喜欢安静，仅此而已，现在仍是这么认为。但这样的形容词似乎也是对的。

　　“以后我有了自己的房子，要在客厅安一个秋千，我们可以一起荡秋千，还不用排队。”林不忆很喜欢规划未来的日子，可能是现在的生活实在不自由，所以对未来有很多憧憬。

　　江渡也笑了，也有点期待。

　　“咦？那怎么有个小朋友？”林不忆歪着头，“小朋友，你怎么没去乐食屋？”

　　乐食屋是福利院的小餐厅，有四间教室那么大，门上挂了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乐食屋”三个字，是第一任院长起的名字，之后也没改过，一直都这么叫。

　　见到林不忆主动搭话，小男孩儿似乎吓到了，转身朝后院跑去。

　　留下两人愣在原地。

　　“我……有那么吓人？”林不忆双手捧着脸，向江渡也投去询问的目光。

　　江渡也起身，经过时顺手抚了下林不忆的手背，笑着朝前走，“我们去看看。”

　　林不忆仍一动未动，望着江渡也的背影，眼神几番闪烁。最后撇了撇嘴，表情似是埋怨，心里责怪着江渡也撩人心弦却总不自知的举动。

　　总是搅的人心里慌乱，却还一副无辜纯真的模样。

　　“罪魁祸首”转过身，看过来，“走啊。”

　　“受害者”大人大量，不予计较，起身跟上去。

　　江渡也对小男孩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之前哪次来时见过一次。那次小孩子们围成一圈和老师玩游戏，只有小男孩一个人不肯参与，沉默地站在角落，面无表情地看着。江渡也要上前带着小男孩一起玩，但是还没走近，小男孩就跑走了。

　　这两年，江渡也只回来过四五次，其中还有两次没进门，只在大门口站一会儿，所以不是对所有的孩子都熟悉。但是福利院很少有外人来，小孩子们对江渡也记忆得很深。

　　后院是一处开阔的场地，有两处小亭子，一片菜地，右边的晾衣绳上还有早晨老师们拿出来晒的被子。

　　乍一眼看去，没有小男孩的身影。江渡也歪着头，视线放低——

　　被子下，小男孩的鞋子十分显眼。

　　两人对视一眼，江渡也先开了口：“小朋友，你不出来吗？”

　　小男孩没动。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要告诉我吗？”

　　没人回应。

　　林不忆眼珠一转，“他是不是不想理我们，那我们走吧。”

　　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却没动。

　　林不忆的话果真奏效了，那鞋子动了动，快步走了出来，但没走近，只是站在被子旁边，掩着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看向两人。

　　“你吃饭了吗？”江渡也问。

　　“吃了，在最里面一桌，你没有看见我。”

　　江渡也顿了下，解释说：“太多小朋友了。”

　　“我不是小朋友，我今年七岁了。”

　　“哦……”江渡也还是不适合和别人聊天。

　　林不忆大大方方地上前一步，“小朋友，你刚刚一直在看我们，现在怎么又冷冰冰的，是害羞了？不要害羞呀，我们很好相处的！你还不知道我们的名字吧，我叫……”

　　“知道。”男孩打断道，脸憋得通红，“我没有害羞，也没有冷冰冰。”

　　但没否认一直在看两人。

　　“那你藏起来干吗？”林不忆笑嘻嘻的，“在和我们玩捉迷藏吗。”

　　“我叫小木。”男孩走过来，两手揣在口袋里，走近了江渡也才看到他鼓鼓囊囊的口袋。

　　江渡也弯下腰，上下看了一遍，有些奇怪：“怎么身上都是土？”

　　林不忆这时才注意到，尤其是小男孩的膝盖处，布料还破了。

　　“这是怎么弄的……”林不忆一边说，一边上前抬起手，两下掸去了些灰尘。

　　男孩忽地撤了一步，那手僵在半空。

　　林不忆诧异抬头，“我没使劲啊，你躲什么？”

　　小木的脸蛋快红透了，眼睛盯着一边，不敢看人。

　　林不忆看了会儿，了然——害羞嘛。

　　于是拍拍手，直起了身，“好啦，你自己拍拍土。小木，你是不是摔倒了？有没有哪擦破了？擦破了要涂药的。”

　　小木摇头，朝来时的通道看了眼，似乎是怕有人来。他的手动了动，从兜里掏出些什么，这一动作，连带着又掉了点东西，于是忙捡起来，表情有些懊恼。

　　江渡也看过去。

　　小木手里攥着水果，应该是摔倒时压到了，草莓又瘪又烂，汁水洇过布料，在口袋上留下一小片粘腻的水渍。苹果也氧化地发了黄，看上去不似刚刚那么新鲜，另一只手上是刚刚捡起来的两块小饼干，上面沾了土。

　　都是刚刚饭后发的小点心。

　　“你怎么没吃？”江渡也问。

　　声音实在温柔，比院长妈妈还温柔，小木抬起头，望着江渡也的目光愣愣的，眼底漫着伤心。

　　“是留给你的。”小木说，声音闷闷的，又低头看看舍不得吃的草莓，已经烂掉了，不能再给别人，于是一股气塞到了嘴里，狼吞虎咽的，赌气一般。

　　漂亮姐姐来过几次，但每次没一会儿便走了，要么就是在外面站一会儿，连大门也不进。

　　今天漂亮姐姐留下吃饭了，他很开心，也早就期待着送些什么给漂亮姐姐，只是他最珍贵的东西就是老师在饭后发的点心。

　　今天运气真好，饭后点心是草莓还有巧克力饼干，都是他最喜欢的，他觉得这个见面礼很好，于是兴冲冲地跟着漂亮姐姐出来了，只是站在远处看着却不敢上前，还忍不住逃跑了，于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什么都搞砸了。

　　小木的头埋得更低。

　　却没想下一秒，江渡也拿过那个脏兮兮的饼干，张口吃了下去。

　　小木和林不忆同时一愣，林不忆摊开手掌，搁在江渡也嘴边，“江渡也，上面都是土。”

　　虽然后面的话可能伤害到小木，可却是事实，林不忆停顿一下，见江渡也嚼着，还是忍不住开口：“不卫生的，快吐掉。”

　　“没事。”江渡也拉下她的手，对小木说了声“谢谢”。

　　小木愣愣的，好一会儿才问：“那你会记住我了吗？”

　　“会，小木，我记住了。”

　　小木点点头，准备回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江渡也，对方也正看着他。

　　“小也姐姐，你好温柔，像妈妈一样。”

　　小木还不记事就来到了福利院，他没见过妈妈，对妈妈所有的概念都来自于童话书。童话中的妈妈都是温柔的爱笑的，他以为就像院长妈妈一样，直到看见江渡也。

　　十几岁的江渡也，安静地站在阳光下，周身漫着一层浅浅的金光，气质恬静温和，像水一样，明明没在笑，却让人忍不住地亲近。

　　阳光晃眼，小木以为是妈妈从童话书中走出来了。

　　小木说完便跑走了，留下江渡也愣在原地。

　　不止是小木这样认为，之前的校外活动中，在山里遇到的小圆也悄悄说过，林不忆对此哭笑不得，却也认同。

　　江渡也身上平静而强大的母性光环与生俱来，那与年龄无关，是气质本身如此。那股光环带着力量，能让周围人跟着平静下来，抚慰一颗颗躁动不安的心，连林不忆也常常在这股力量的庇护下。而偏偏江渡也本人无知无觉。

　　林不忆上前，瘪起嘴，“江渡也，那个饼干上面都是土，你吃坏了肚子怎么办……只是不让小木失望，吃另一块也可以呀……”

　　明明吃了沾了土饼干的是江渡也，但是林不忆却很委屈，看着难过极了。

　　“真的没关系，以前在养父母家吃不饱饭，我都是在垃圾点捡吃的，多脏的都吃过。这只是沾一点土而已，没什么不能吃的。”

　　有时饿极了，连饭店后门的泔水桶也扒过。

　　江渡也轻描淡写地说着，但林不忆却愣在了原地，眼眶瞬间红了，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陷入了肉里，却还是没忍住令眼眶蓄满了泪水。

　　江渡也从未仔细提及过以前的事，每次都是一笔带过，但林不忆知道江渡也以前的日子并不好过，尤其在养父母家那几年，却无论如何不成想至于如此。

　　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住，揪扯得难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