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不见有山

27、第 27 章 友爱

　　周日，凌晨时淅淅沥沥下了点雨，空气湿漉粘腻，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让人的气吸不进又呼不出。

　　越往西走，越是清爽，不多时，那股闷热散了，还吹起了微微的凉风，沁人心脾。

　　下了车，林不忆伸了个懒腰，乖乖跟在江渡也身后。

　　这片地处郊区，远处群山连绵，空气清新舒爽，周边有人家也有小店，不如城中心热闹，也远没有那么拥挤。房屋错落而建，房与房间隔很大，看上去有些荒凉，却也让人觉得安宁。

　　一直顺着大路往西走，过一道石桥，再走过一条两边都是密林的小路后，就看到了福利院。

　　福利院建在一处开阔的平地上，一幢二层尖顶房，铁栏围成院子，占地面积不足一个足球场。近几年在政府和社会人士的资助下，福利院翻新了两次，配备了许多设施，整个焕然一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透过围栏可以看见院中玩耍的小孩，嬉笑声隔着很远都能听到。

　　林不忆看得认真，透亮的眸子跨越时间与空间，窥视着江渡也儿时置身其中的画面。

　　微微侧头看去，江渡也也看得认真，似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要收回视线时，江渡也说：“这就是我小时候生活的那家福利院，我七岁之前都生活在这。”

　　江渡也神色无异，眼角眉梢带笑，语气也轻松。

　　林不忆心里酸酸的，眼底藏着些不忍，“你经常回来吗？”

　　江渡也摇摇头，“太远了。而且之前年纪小，不记得回福利院的路，这两年才偶尔回来看看。”

　　她站在那，不知在回忆什么，眸中波光流转，荡漾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宽大的袖口下，一截小臂细白，手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皮下青筋明显，指尖不经意地抽动，牵扯着肌腱凸起。

　　林不忆牵住那只手，紧紧握了握，“以后你回来，都带我一起，好不好？”

　　这声乖巧的安慰很是顶用，让人一颗浮浮沉沉、飘忽不定的心踏实了许多，有了落点似的。

　　江渡也笑着说了声“好”。

　　两人一齐朝大门口走。

　　门卫大爷挪着步子迎上两人，亲切地招呼：“小也回来了。”

　　大爷七十有余，中年丧子后与妻子一同来了这所福利院，妻子在厨房帮厨，他在保安室守门，一晃眼过去了二十多年。福利院几十个孩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两年前，江渡也时隔八年再回故地，他惊诧了一秒，竟叫出了名字。

　　当时江渡也还玩笑着问：“爷爷，您怎么一眼就认出我了？”

　　“你呀，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一点也没变，我记着你呢！”大爷平着手掌在大腿中段比了比，“走时那么高一点，多可爱的小娃娃，现在都长这么高了，出落成大姑娘了。怎么这么多年没回来过？”

　　正说着，大爷叹了口气，眼白浑浊，透着沧桑，“听说收养你的那户人家，半年后生了个儿子，是吗？对你不好吧？唉，真是造孽，他们结婚那么多年生不出孩子，就是命里无子！收养了你才生出来，那是你命里有兄弟姐妹，那孩子是你给带过去的，他们得好好对你才行，你看看这……你后来怎么样？”

　　江渡也笑着说：“挺好的。”

　　大爷痛心疾首，谴责着江渡也养父母的作为。

　　八年未见，大爷有说不完的话，问题一个接一个，真心关切着当年那个小娃娃。

　　不管大爷问什么——养父母对你好吗？现在过得怎么样？弟弟听话吗？

　　所有的答案都是“挺好的”。这样的问题，总是需要一个令人安心的回答，即使答案假得可怜，但听的人也会说服自己相信。

　　江渡也觉得这可能算是一种慰藉。

　　大爷听后，眉头舒展了不少。

　　聊了许久，江渡也准备走了。大爷惊讶地问：“你不进去看看？福利院这几年变了不少，和前些年大不同了。”

　　江渡也仰头看着眼前的二层建筑，“下次吧。”

　　思绪拉回现在，江渡也看着大爷笑了笑，“爷爷好。”

　　林不忆也跟着甜甜地问了好：“爷爷好！”

　　“你们来了。”

　　院长笑着迎上来，认真端详着江渡也，眸光深切。连林不忆打招呼时，也只微微偏了下头，便又立刻将视线挪回江渡也身上。

　　院长是一个温柔亲切的女人，今年五十多岁，以前是这里的老师。之前讲起旧事，说五岁时偷偷塞给过江渡也一个大肉包，但是江渡也不记得了。那时实在太小，对人对事都没有太多印象。

　　但院长却清楚地记得江渡也。

　　院长说学校提前联系过他们，今天除了两人，还有很多其他同学。两人此时才注意到院内确实有很多青春面孔在和小朋友玩耍。

　　“小也，你常来，熟悉这里，带着你的朋友随便转转。我就在办公室，有事就来找我。”

　　院长拍了拍江渡也的肩膀，目光柔和似水。

　　江渡也知道碍于身边有人在，院长许多话没有说出口，与门卫大爷一样，对某件事闭口不提，似乎有意替她遮掩隐瞒什么。

　　江渡也微笑着点点头。

　　待院长走后，两人慢慢地朝院子中央的游乐场走，一路上遇到老师，林不忆像是寻常人家过年走亲戚时的小孩，跟在江渡也身后礼貌问好，偶尔遇到熟悉的，江渡也还会聊上几句，她便乖乖站在身旁听着。

　　不知是否院长事先叮嘱过，他们不约而同地对某些话缄口不言。

　　“江渡也，我怎么感觉院长和老师好像有话和你说？”

　　“是么。”江渡也浅笑。

　　“感觉是。”林不忆慢悠悠地点点头，但没有纠结这个问题。

　　见林不忆就要朝小孩们走去，江渡也将人拦下，主动开口：“院长和老师都是小时候带过我的，每次回来他们都会问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再说一些类似于让我把这里当家一样的话，已经形成习惯了。今天看你在没敢说，怕你知道我的身世。”

　　怪不得他们总是欲言又止的，原来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江渡也。

　　林不忆了然地点点头，一想到还有很多人关心爱护着江渡也，心情好得不得了。

　　“小也姐姐！”

　　“小兰。”江渡也蹲下身，张开手迎着扑上来的小女孩，一下抱了个满怀。

　　手停在半空，要拦已经迟了，林不忆微蹙起眉，担忧地扫过江渡也身上每一处被触碰的地方。

　　预料到她的反应，江渡也安抚地笑了，“放心，我没事。”

　　林不忆抿抿唇，点了点头。

　　“小也姐姐，你又来看我们了呀。姐姐，我好久没看到你了，很想你呢。”

　　“真的吗？有多想我呀？”江渡也搂着小女孩，笑着问。

　　“特别特别——想！”小兰看向一旁的姐姐，“小也姐姐，这个姐姐好漂亮，和你一样漂亮，是谁呀？”

　　“是我的朋友。”江渡也轻轻拉了下林不忆的手，林不忆顺势蹲在两人身边，听江渡也说：“你和姐姐介绍一下自己。”

　　小兰开朗地打招呼，说：“姐姐你好，我叫小兰，今年四岁半，我是太阳班的小班长！”

　　林不忆愣了愣，随后笑道：“你好呀，我叫林不忆，你叫我小忆姐姐就好啦，我是你小也姐姐的……嗯朋友。”

　　不知为何，“朋友”两个字总有些难以说出口，但也许知道原因，只是不容人深想。

　　“最好的朋友。”江渡也补充说。

　　林不忆看了眼，没说什么，心口那股奇怪的感觉挥之不去，总觉得别扭。

　　“哇。”小兰露出羡慕的目光，眼睛亮晶晶的。

　　“来，姐姐抱抱。”

　　小兰瘦瘦小小的，江渡也轻松将人抱了起来，还在手里掂了掂，“好好吃饭了吗？怎么还是这么轻。”

　　“吃了的。”小兰说。

　　江渡也“哼”了声，不留情地戳破：“吃肉了吗？没有挑食吗？”

　　小兰眼珠转了一圈，表情心虚。

　　“不吃肉会长不高的，小兰你得听话，多多吃肉。”

　　“哦。”小兰应了声，眨巴着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小也姐姐，你脸上的伤还没有好，院长妈妈说你在打拳击。我问院长妈妈什么是拳击，院长妈妈给我看了视频，还告诉我这是一个……嗯……”

　　小兰忘了那个词怎么说，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只好放弃，“但是很像是打架，会受很多伤，小也姐姐，你为什么喜欢拳击，这么多伤不疼吗？”

　　江渡也轻轻晃了下女孩，笑说：“不要想那么多。”

　　“小也姐姐！”

　　“小也姐姐，姐姐……”

　　片刻的功夫，又有几个小孩围了上来。林不忆不得不退后几步，让开到一边。

　　小孩们不认识林不忆，怯生生地看她几眼，随后咧开嘴望着江渡也笑。

　　这里是江渡也的地盘，在这里，江渡也少有地感到自在。

　　林不忆站在后面看着江渡也与小孩们一个个打招呼，莫名想到一个词——归宿。

　　此时的江渡也与以往见到的都不同，依然温柔爱笑，但有一种从心底散发出的欣喜和放松，那股普通人只有在家里才会展现出的一面，此时正毫无保留地溢出。

　　远处几个同年级的同学好奇地看着这边，不明白为什么小孩子对江渡也这么亲近。

　　但是林不忆明白。

　　福利院的孩子们与江渡也是一个整体，他们因相同的经历划到了同一边，而包括林不忆在内的所有“外来者”都被隔绝在外。

　　林不忆有一些被排除在外的失落。似乎江渡也有一个自己的小世界，那个小世界藏在心底的最深处，连她也无法进入。

　　但细细想来，江渡也的世界有很多她无法踏足的地方。福利院、地下城，江渡也人生中所占比重最大的两处，她从来只能听听看看，无法触及无法融入，似乎两人离得很远，远没有看上去的亲近。

　　林不忆止不住地失落，这感觉压得人心口闷得不行，难受得很。

　　偏偏她无法过问。若两个地方对江渡也来说是美好的，那她一定会大着胆子闯进去，强行挤进江渡也的世界，但不是。

　　“不忆?”

　　“啊？”林不忆恍然回神，正对上江渡也探寻的目光，“怎么了？”

　　江渡也笑了，“是我要问你怎么了，为什么在这站着走神？”

　　“啊……我……”林不忆有点语塞，在江渡也的目光下，实在编不出一个好的借口，于是坦诚地说：“我好像融入不进去。”

　　“对不起啊，小孩子们都围过来打招呼，让你等在旁边，时间有点久了。”江渡也牵起她的手，“他们很喜欢你，都夸你漂亮，等着和你说话呢，我现在介绍你们认识。”

　　林不忆指尖轻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不自觉地跟上了江渡也。

　　小孩子们好奇地望着林不忆，眼神单纯，怯生生的。

　　林不忆一直认为江渡也很有小孩子缘儿，很容易惹得小孩喜欢，产生依恋感，即使没做什么。而林不忆很难让小孩子产生这种感觉，大多时候充当着同伴的角色。

　　即使林不忆自认为是一个成熟的人，但实际身上无法掩盖地透出孩子气。

　　林不忆与孩子们熟悉之后，江渡也就成为了边缘人，索性站在一旁的阴影处，与之前认识的老师聊天，目光却始终放在远处——

　　林不忆早已释放了天性，与孩子们打成了一片，玩得不亦乐乎，简直比小孩子还欢乐。

　　午饭时间，食堂师傅早早开始备菜。两人到厨房要帮忙打打下手，但是师傅连连推辞，于是两人转了圈又出来了。

　　正遇上院长搬了两个箱子从外面回来，里面是学生们寄来的一些玩具和绘本，两人帮着搬到楼上。

　　游戏房内的空调坏了，请了师傅还没来修，闷热得厉害，等收拾完三人都满头大汗。

　　汗水顺着江渡也的脸颊流淌，到下巴上悬挂着，水珠半掉不掉，被一直细白的纤手抹了去。

　　林不忆的手温热，脸蛋红通通的，眼中弥漫着层水雾，关切地看着她。

　　两人都出了汗，皮肤贴在一起粘腻腻的，但奇怪的并没有不舒服。

　　“院长，有纸巾吗？”林不忆问。

　　“等等，我找一下。”

　　接过院长递来的纸巾，林不忆帮江渡也擦去汗水，神情认真专注。这副样子江渡也不久前才看到过，在小兰摆弄自己喜欢的芭比娃娃时。

　　一想到便忍不住笑，江渡也的手覆上林不忆的，“我自己来吧。”

　　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林不忆不明所以，只以为江渡也心情好。

　　江渡也心情好，她的心情就好。

　　她乖乖地点下头，松开了手。一边自己擦着汗，一边看着江渡也，时不时抬手给她捻下发丝沾上的纸屑。

　　院长看着两人相亲相爱的友爱一幕，欣慰地直笑。

　　再没什么比看到养大的小孩过得好更令人开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