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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买名 这场自北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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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自北而来的尘暴一刮便是三日,将古都的天空涂抹成一片沉闷的黄褐色。城内九门紧闭,黑市里的粮价早已一日三升。寻常百姓家断炊已久,外城的破瓦颓垣下,每天清晨都能扔出堆堆白骨。
然而,在这生死边缘的乱世里,洛阳城内最热闹的动静,却来自张氏大房的后门。
“少爷……您确定要买这些?”
老管家张叔紧缩着眉头,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麻袋,手心全是指汗——那些麻袋破了几个洞,漏出来的不是精白的面粉,也不是陈年的稻谷,而是粗糙刺手的木屑、碾得极碎的麦麸、干黄的豆秸,甚至还有大半桶带着泥沙和霉味的碎陈麦。
张青山披着一件玄色单衣,立于廊下,大病初愈,脸色显得更白了。
“张叔,把库里剩下的那几件金器和蜀锦全押给王家吧,全部换成这些——太尉的妻子向来喜欢这些东西,不会吝啬高价的。”
张青山的语气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最后又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
“越快越好,越快越安全。”
“可……少爷!”
张叔几乎要跪下来,老泪纵横,说,
“咱们虽然落难,但您好歹是名动洛阳的张青山啊!当年太尉大人亲自给您评定上品,如今您拿这些连牲口都不吃的垃圾充当家粮,传出去,那些世家大族要笑掉大牙的!主家那边的长辈们若是知道了,定要治您一个‘辱没门楣’的罪名啊!”
张青山扶起张叔,安抚他说:
“张叔!你怎么看不明白呢!?这洛阳城城外皆是哀鸿遍野的流民,王太尉先前焚烧牛车,示意和洛阳共存,这段时间岂会轻易离去?先前派去青州和荆州的两位王家族人,将搜刮的物资运来也需要时间······我这也是在救我们自己啊!张叔!”
老管家深深的看了一眼张青山,见张青山眼睛直直的看着自己,没有丝毫躲闪,似乎是真的为张家,为南渡做准备,心下稍安,说:
“清哥儿······叔怎么会不信你······哎。”
张叔长叹一声后离去。
张青山见张叔离去,自己也转过身,看向立在阴影里的两个高大青年——阿关与阿原。
两人身上还带着日前被主家责罚的鞭痕,但眼神坚毅如铁。
“阿关,阿原。”
张青山看着他们,说,
“带上部曲,今夜将这些木屑与麦麸运到城外废弃的城隍庙前。架起三口大锅,烧水,下料。”
阿原抓了抓头发,有些茫然道:
“少爷,这木屑麦麸煮出来,刺喉烧胃,根本咽不下去啊!咱们真要给那些饥民吃这个?”
“对,就是要让它难以下咽。”
张青山走近一步,拍了拍阿原粗壮的肩膀,
“你若在城外煮一锅白米粥,吸引来的绝不是求生的饥民,而是城里的败兵、地痞和溃勇。他们会拔出刀子抢光米粮,打死弱女子和老人。只有这等卡嗓子、渗着泥沙的糟糠,那些有半点气力去抢劫杀人的恶徒才不屑一顾。而真正要饿死的人,靠着这一碗糟糠,就能活下一条命······而且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粮食供应。”
阿关浑身一震,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少爷。
“去办吧。”
张青山挥了拂袖,说,
“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全洛阳城的人都知道,我张青山——正倾家荡产买糟糠来做善事。”
······
两日后,城隍庙前。
三口大黑锅拔地而起,柴火噼啪作响,刺鼻的土腥味和干草味随风飘散。锅里咕噜噜翻滚着灰褐色的粘稠液体,看起来恶心至极。
几个循着烟气摸过来的游兵散勇,伸着脖子往锅里瞧了一眼,顿时恶心地吐了一口唾沫:
“呸!什么狗屁张家少爷,拿着泥巴和树皮在这充好人!走走走,晦气!”
溃兵们骂骂咧咧地散去。
而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几十个饿得眼眶凹陷、肚皮瘪下去的流民,却死死盯那三口大锅。一个怀抱发紫婴儿的妇人颤巍巍地趴在地上,向前爬了几步,伸出皲裂如枯树皮的手。
“给……给我一口吧……菩萨……”
阿关眼眶发酸,盛起一碗粘稠的糟糠粥,递了过去。妇人像抢夺稀世珍宝一般捧过破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粗糙的木屑划破了她的喉咙,她剧烈地咳嗽,嘴角渗出血丝,却依然死死咽了下去,随后抱着孩子跪在地上面朝洛阳城重重扣头,额头砸得血肉模糊。
“活了……活了啊……”
不消半日工夫,城隍庙前便挤满了从四面八方爬来的重病与老弱流民。
他们秩序井然,没有人争抢,就在不远处的朽木上,挂着几颗方才作乱,想制造骚乱,趁机抢粮的人的首级。
……
当朝太尉王安之,乃是当今洛阳城里名头最响的清谈领袖,亦是琅琊王氏一族的顶梁柱。
而此时,几里开外的太尉府后花园,正手持铁如意,含笑着看着正在清谈,品评人物的诸位子弟们。
曲水流觞,丝竹环绕。活水玉渠里漂着几支青绿的玉杯,婢女奴仆们正用金洒将筛好的金粉均匀洒入水中,泛起阵阵异香。
几名身穿素白宽袖的世家子弟斜倚在虎皮靠垫上,手持鹿尾拂尘,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张氏那位……近来怕是疯了。”
不知是谁先开的口,却如同打开了话匣子一般。
一名头戴抹额的周氏子弟将一枚琉璃棋子扣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说:
“此人竟变卖金银,去我等大族手中买了一堆木屑麦麸,在城外煮成泥汤喂给那些贱民吃!甚至前些日子,他那老管家私下竟求到了我周家,某看他可怜,倒多给了些,如今想来,真是……斯文扫地啊……啧啧”
另一名半袒着胸膛的名士抿了一口蜀地清酒,暗中观察,发现台上的王安之没有反应,也嗤笑一声,说道:
“十五岁高台讲玄,名动京师,本以为是芝兰玉树……如今看来——不过是个哗众取宠、沽名买誉的蠢才!拿那些猪狗不吃的糟糠去赈灾,殊不知,欲壑难平,那些贱民得陇望蜀,不把张家吃得山空,如何肯罢休!能想出如此下策……简直是把我们洛阳士族的脸面丢尽了!”
“正是!有辱斯文!极其粗鄙!”
众人皆哄堂大笑。
唯有一人不语不言,只是一杯又一杯的喝着酒水——此人正是张青山的好友,赵琪,字观清。
“观清兄为何愁眉不展?何不说与吾等,以解君愁?”
有人发现了赵观清的异常,心中了然,取来一杯清酒,走到他面前,故意发问。
赵观清咽下口中的酒水,慢悠悠的说:
“南方有鸟,其名鹓鶵。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鸱仰视而吁曰:‘吓!’,这正是我所忧愁的啊。”
“你!……哼!”
说罢,拂袖而去。
王安之笑而不语,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手中的铁如意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如同按下暂停键一般,不再说话,一时之间,只闻得流水潺潺,金玉相撞之声。
王安之满意的笑了笑,说:
“诸君今日既有此雅兴,何不请青山前来,畅谈一二?”
见无人反对,笑意更深了,接着说,
“不知谁愿担此重任?”
赵观清本有意离席,向前一步,拱手行礼,主动请缨,说: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离开太尉府邸后,赵观清直到坐到马车上才长舒了一口气——这几天他不是没去拜访过青山,只是青山那个倔脾气……哎
赵观清内心叹了口气,小声说:
“青山啊青山……崔家因为反对东海王,已经被灭门了,当今陛下私下小动作不断,这崔家已经是被杀的鸡了,你可莫要……”
马蹄哒哒向前,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咕噜、咕噜”声,金铃在风中摇晃出断断续续的清脆响动。
外面有人跟着马车跟了很长时间才骂骂咧咧的放弃——若在平时,少不得有世家子弟在马车上抛掷些金丸,来引得万民轰动争抢,如今赵观清也没了这份心思,有些头疼的依在马车内,一路上只有铃声相伴。
可这微弱的铃音,却根本压不住外头顺风飘来的阵阵哭嚎——离施粥地点越近,那哭嚎越清晰响亮。
不自觉的,赵观清掀开车帘向外探了一眼,却又很快的合上了,连带着眼睛也紧闭住了……他不敢再看第二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