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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渡 南度 病来似山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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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来似山倒,病去如抽丝,张青山自南渡时一病不起,无法前进,不得已返回了洛阳城,自回到洛阳城后,又发起了高烧,药石,针灸,驱魔等一一用过了,皆不见好转,直到第九日才迷迷糊糊醒来,更准确点说——他是被薰醒的。
屋内刺鼻的香气混合着闷热的药味,像是一把钝刀子直直插进肺腑。
梦里那漫天漫地的黄沙、倒在官道旁肚胀如鼓的尸首,还有流民撕扯野狗腐肉时那双饿得发绿的眼睛······都仿佛被这股剧烈的香气硬生生从脑海里逼退。
张青山按着胸口猛的坐起身来,冷汗涔涔而下,连带着额头上那块用清晨最凉的“井花水”,将精纱帛巾浸得冰凉后给他降温的纱帛都掉了下来,整个人如同刚从水中捞出一般。
他撑着榻沿坐起身,指尖触到的是冰丝织就的锦被,滑腻,柔软,干净得不沾一丝尘土。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龙旁那一尊七尺高的红珊瑚树上。为了准备第二次南下,大房早把奇珍异宝和绝版孤本运走了,这一棵六七尺高的红珊瑚树,不过是嫌沉,懒得带走的废料罢了······
张青山静静地看着那截红珊瑚。在昏暗的室内,那宝光红得浓郁、粘稠,像是要滴落出血来。他突然觉得那颜色很眼熟——南下的官道上,那些被乱兵砍死、被野狗撕咬的流民,流出来的血干涸之后,也是这种浓郁的暗红色。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 ”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到了《孟子》里的这些话了······
张青山垂下眼睫,伸手摸了摸脖颈上挂着的那块温润的玉兽坠,想起太尉王安之曾夸他“皎皎若云间月”,想起自己曾经执着麈尾,在台上纵论天地、辨析有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句曾被他翻来覆去讲得清雅绝伦的玄理,再次被他念出,竟全无了往日的心气,只化作无声地几声低笑。
全是TM的废话。
天地或许不仁,但这洛阳城里的朱门公卿,却比天地更残忍。他引以为傲的满腹文章、清谈玄理,在这满地饿殍面前,竟轻薄得像一张一捅就破的废纸。
张青山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干脆披上一件玄色单衣,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一队身披精铁铠甲的部曲正按刀巡逻。领头的人面色红润、步伐沉稳——这是张氏用精粮好肉养出来的底气。与墙外那个活生生的人可以换一斗米的世道相比,这座庄园就像是一座隔绝生死的、活人墓穴。
“少爷。”
老管家弓着腰快步走近,打破了院子里的死寂。
都说生死之间,可见大智慧,管家见张清面色虽苍白,但目光炯炯,忧心他还要滥发善心,庄园再富庶,南渡的族人也已经将庄园几乎搬空了,再开那劳什子粥厂去赈济城外的那些难民,只怕是出力不讨好。
于是压低了声音小声禀报,说:“少爷病着这几日,外面乱套了。听闻东海王妃手底下的‘都粮队’,昨日把清河崔氏的坞堡给硬生生砸了。崔家老小全被抓了去,偌大的家业被抢了个精光。”
管家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着张清的脸色:“主家那边适才又来了信,催问少爷……咱们大房剩下的这批家眷和财物,究竟何时再次起程南下?”
末了还添了一句,说,“老太爷那边的意思是,王家已经向东海王讨了官职,不日即将南下任职,到时候路上人多,再晚些······只怕是难走。”
张青山立在廊下,玄色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没有看管家,目光越过院子里高高的马头墙,看向洛阳城灰蒙蒙的天际,天上灰蒙蒙的,只有月亮能依稀辨明。
“张叔,洛阳的米价,今日几何了?”
张青山的声音不大,却出奇的平静。
管家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张青山会问这个。
他张了张嘴,手在袖子里不安地绞动着,好半天才嗫嚅道:
“少爷……这米价,已经报不出准数了。”
“报不出?”
“是……前日是斗米千金,昨日有粮商被乱兵抢了,今日城中的粮铺干脆全都关了门。朝廷又颁布禁令,限制出行······如今别说千金,就是拿命去换,也有价无市了。”
管家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城里好些原本有祖产的寻常百姓,如今连树皮都啃不上了,全都堵在城门口……成了流民。”
“可有救济?”
“救济?”
老管家干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看,
“少爷,这时候哪还有什么救济。太仓里空的能跑马,官府贴出的告示,上头泼的墨还没干,就被饥民扒下来当树皮嚼了。前些日子朝廷倒是开过两次粥厂,可那粥稀得能照出人影,里头掺着沙子石子不说,去抢粥的饥民为了半碗馊水打死几个,城门口天天抬出成堆的尸首,后来……后来干脆连粥厂也给关了。”
老管家抬眼瞅了瞅张青山冷硬的侧脸,压低嗓子继续道:“少爷,如今东海王主事,皇帝就是个摆设,那匈奴兵在北边造反,王爷王妃压着消息不让传报······可这一天天北边来的难民,洛阳城的米价,多少大族子弟带着部曲,带着家当南迁,甚至东海王自己都让王妃坐镇洛阳,本人亲自带着精锐兵马移驻许昌,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暗示大敌当前?如今朝廷管不过来,干脆下了严令,叫九门皆锁,许进不许出。外头那些没落户口的流民进不来,城里断了粮的百姓出不去,全堆在墙根下等死。听说昨日,西市那边已经开始……开始‘择肥而宰’了。”
老管家没敢把“易子而食”、“择肥而宰”这八个血淋淋的字彻底摊开说透,可这几个字透露出的那股子黏腻腥臭的气味,仿佛已经顺着四面的风,透过了这高高的墙头,直直往人鼻子里钻。
“王家……何时动身?”
张青山突然开口询问道。
老管家赶忙回复说:
“听说就这三五日了。王太尉门路广,求了东海王特许的通行印信,到时候有正规军一路护送。老太爷说了,咱们只要依附过去,打着王家的旗号,一路上定能平平安安抵达建康。”
老管家一边说着,一边满心期待地看着张青山,只盼着自家这位祖宗赶紧点头,好收拾收拾这烂摊子,离这人间炼狱越远越好。
他甚至还觉得不足,生怕这小祖宗到时候又病了,接着说,
”王太尉老成持国,思虑周全,已经提前安排他的族人担任青州,荆州二州刺史了,此二州物产丰饶,太尉族人又擅长置办家业田产,一路上的粮草医药,也不必担心了。”
二人之间,沉默了许久,最后老管家仿佛卸去了全身的气力一般,说:“清哥儿,您也是叔我看着长大的······你这孩子,平日最是心软。可是这个时候·······这个时候······”
管家一把握住了张青山的手,青山只觉得被两截枯枝握住了般硌手,仔细去看,却见老管家近些时日消减了不少——平日胖乎乎跟个弥勒佛似的脸此刻都显得有些长了。
只听他略带着些许乞求,似乎青山不同意就要跪下死谏般,说:“清哥儿······南渡吧······我知道你许过大愿望,好孩子,你想保国安民,你日夜读书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些叔都看在眼里······可是天下已经烂透了,这天下,终究是姓路的天下,那姓路的十几个藩王互相打了将近十年,横征暴敛,欺男霸女,敲骨吸髓,什么他们没干过?!他们都不在乎······如今这结局——合该是他们承受的。”
青山只觉得鼻子一酸,眼前一模糊,几乎要落下泪来——南渡?
天下公卿皆可南渡,避去江之南寻他们的春花秋月、曲水流觞。
可若是人人皆选了“南渡”,这烂透了的北方与苍生,又靠谁来“度”?
自己怎么能忍心坐视北方沦为胡虏的牧场?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去“渡”那一条江?
“王家既然有这般门路,咱们自然不能错过了。”
张青山微微颔首,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回握住张叔的手,说,
“老叔,你先去休息吧。叫部曲们守好门户,收拾行囊的事,照旧办着便是,切莫惊动了外人。”
张叔离开前,青山叫住了他,询问说:“怎得不见阿关和阿原?这两个皮猴子已经南渡了吗?”
“少爷,阿关和阿原照顾不利,被责罚后就一直睡在柴房,知道少爷关心他们,来之前已经去通知把他们放出来了。“
青山这才放下心来——阿关和阿原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护卫。他们的父亲也曾是张家的部曲,战死后的遗孀由张家抚养,虽名为部曲,实则三人情同手足,更是他在这波谲云诡、行将崩塌的洛阳城中,唯一能将身家性命与宏图大业尽数托付的生死契友。
没过多久,寂静的院落里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裹挟着夜间风沙与柴房阴冷湿气的寒风涌入室内。两个身形高大、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快步迈入,年长些的阿关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动作利落而决绝。年轻些的阿原则轻轻地抱住了青山,肩头耸动,隐隐有啜泣声。
“少爷!”
借着昏暗的烛火,张青山垂眸望去——两人形容有些狼狈,阿关的额角还带着未曾褪去的淤青,阿原粗糙的衣领下隐约透出几道刺眼的血痕——那是张氏主家为了惩戒他们护主不力而留下的鞭伤。
可即便如此,他们那一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宛如黑夜中蛰伏、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能撕碎一切的恶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