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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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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
赵观清远远便看到了梳着高马尾,上身穿着墨色窄袖短袍,下著缚裤,从小腿至膝下皆用白色缎带紧紧扎束,腰悬佩剑,脚踩皂靴,朗朗若清风,飒沓如流星的张青山,此时正站在一处高地上巡视着周遭,以防出现突发事件。
马车停在了不远处,太尉派来的护卫在地上支起了太尉府的锦步障,锦绣如霞,场地被两条锦缎长龙隔离开来,瞬间将周遭分割为两个世界。
“观清!——”
张青山也看到了赵观清,见观清从马车上下来,立刻上前便是一个狠狠的拥抱——自张青山醒来后,一直忙着准备赈灾物资,观清虽几次派人登门拜访,但青山不是在外寻找最佳的施粥地点,就是在洽谈置换麸糠这类赈灾物资,赵观清派来的人等半天等不到也就自行回去了。
今日城隍相会,恰如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赵观清被张青山这狠狠一拥抱撞得后退了半步,取出麈尾,刚要像往常一般打个机锋,打趣两句,手掌刚搭上张青山腰侧,笑容便骤然凝固。
时人讲究腰瘦,张青山这身墨色窄袖服下,腰身仅用一根缎带紧束,更显得脊骨笔挺,浑身骨架和肌肉绷得恰似一张拉满的硬弓,如昔日传说中后羿射日时手持的弓箭般正寻找方向,欲射出惊天一箭。
隔着紧束的缎带,赵观清甚至能摸到他腰间冰冷的佩剑剑鞘——各种华丽的装饰已经去除了,连流苏这类饰品也不见了踪迹。
昔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佛法云: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青山莫不是真从死生之间悟得了大智慧不成?
“你……”
赵观清收回了麈尾,收敛了面上的戏谑,环顾了一圈锦步障外黑压压、蠕动着如蝼蚁般的流民,压低声音道,
“青山,你跟为兄说实话,你闹出这么大动静,到底想干什么?”
张青山向前走了两步,走出了步障,赵观清见状,心领神会,命人撤去了步障,赶去远处护卫了。
高高束起的高马尾在微风中拂过张青山的颈侧,黑袍猎猎衬得其更欺霜塞雪,宛如昔日丰城狱下掩埋的宝剑,今日宝剑出匣,便如龙光射牛斗,气势凌霄汉。
赵观清想:昔日意气风发,东临碣石,歌酒赋诗的曹孟德——大抵也如是吧。
“观清,你看看这天空。”
张青山抬手指了指洛阳城上空那一片沉闷昏黄的风尘,语气平缓却又重若千钧:
“东海王带走了八成精锐屯兵许昌,留下一座空城与绝粮的数十万饥民;匈奴兵锋在北,各路藩王各怀鬼胎,太尉与诸位公卿则在收拾家当准备南渡——你当这洛阳城还是昔日曲水流觞、高台讲玄的帝都?”
赵观清皱了皱眉,折了折手中的麈尾,叹道:
“天下大势如此,朝廷已无力赈恤。你我一介书生,能保全家族南下,已是不易。青山,莫要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
张青山转过身,黑袍下的身姿挺拔如松,那双明亮刺骨的眼睛直直盯着赵观清,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今城内斗米千金,城外白骨露野。饥民啃食树皮,甚至择肥而宰、易子而食。他们之所以还没把这洛阳城砸烂,是因为他们手里连一根打狗的木棍都没有,是因为他们还在等朝廷那点施舍的馊水!”
说到此处,张青山冷笑了一声,指尖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可人心是有极限的。当绝望攒到了极点,当最后一口树皮都被啃光的时候——今日之洛阳,只待一夫夜呼,乱者四应!”
赵观清一惊,忙捂住青山的嘴,说:
“青山……别说了……这是,这是……
他连“谋逆”两个字都说不出口——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洛阳已是危城,南下是最好的解决方案,要不是太尉王安之焚烧牛车示意坚守,只怕早就人心离散了。
“太尉请青山前去清谈……青山,走吧。”
言罢,赵观清不待青山反应,先一步离开,再次登上马车。
青山也紧随其后。
马车开向太尉庄园,一路铃声伴着渐行渐远的哭嚎,二人一时相顾无言,直到临下马车,赵观清才拉住张青山的手,说:
“青山,小心,我会陪着你的。”
……
太尉府后花园内,依旧还是曲水流觞,丝竹环绕,几位大族子弟似是服用了寒食散,正在一边褪去衣衫,一边行散,见张青山和赵观清一前一后进入,不自觉收敛了笑意,原本尚算喧闹的清谈会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靠在靠垫上的周氏子弟率先反应过来,轻甩拂尘,说道:
“青山兄近来可好?听说兄大病初愈,便去城外广收糟糠废粮。今日见兄这身行头……倒像是要弃文从武、去给哪家王爷效犬马劳似的。只是这曲水流觞之地,群贤毕至之所,兄带着血锐之气入场,莫不是嫌这渠水里的金粉……不够红么?”
赵观清小声提醒道:
“此人出自庐江周氏,昔日汉太尉周忠之后,周瞻字子远,不久前以文学出众,被陛下征召入京,现任散骑常侍。”
张青山心中了然——此人不避洛阳刀兵之险,此时入洛,无非是走投无路,于是从曲水流觞中自取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说:
“子远兄说笑了。昔日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今子远兄高坐锦榻,看这渠中金粉,自然觉得是‘天下之乐’。可子远兄可知,若渠水源头枯竭,这金粉沉入泥烂之中,鱼与金粉,皆不过是干涸之地的死物罢了。”
周氏子弟眉头一皱,冷哼道:
“青山何必耸人听闻?太尉大人焚车示意坚守,朝廷自有法度。天下之势如大水东流,些许风浪,不过是水面涟漪罢了。”
张青山闻言,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周兄只道大水东流,可曾读过《淮南子》?——‘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今日城外之水,早已不是泛舟的清流,子远兄自南入洛阳,一路上见到的都是清流,只怕是还未得见黄河那积聚了万千泥沙的浊浪。”
周子远嘴里那句“顺应天道”到底是卡在喉咙里,只是侧过脸,不再言语。
此时,高台下首的一张青石榻上,忽有一人端起酒杯,面向高台中央的王安之遥遥一躬,朗声道:
“子远久居江南,到底是不知朝廷的大局与苦心。今日青山贤弟说城外风尘重,可依轨看来,这洛阳城固若金汤,皆因有太尉大人坐镇中枢,垂拱而天下治;更有东海王爷体恤圣上,不避艰险,亲自带兵屯扎许昌,为我洛阳扼守粮道咽喉。”
此人一身沉香色长袍,虽洗得有些发白,却收拾得一丝不苟。
赵观清凑到张青山耳边,低声道:“颍川陈氏旁支,陈轨,字文道。陈氏大房上个月便悄悄过江了,留下他们这几房庶支守着洛阳老宅……听说他近来日日往太尉府和王妃府上跑。”
张青山心中了然——难怪嘴这样甜。
陈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过身来看着张青山,脸挂着温和却高高在上的微笑,拂尘微摇:
“北方匈奴,某观之不过是塞外犬羊、疥癣之疾罢。至于城外流民,届时只要我等大族,多为朝廷出些力,青壮者或收为部曲,或收为奴仆,给他们一条活路,岂不是两难自解?今有东海王妃坐镇京师,调度有方,真乃女中尧舜。朝廷法度严明,大局安泰,青山贤弟何必去听信那些流民妄言,在这等清雅之地说些危言耸听的话?若因此惊扰了太尉大人的雅兴,破坏了城内公卿的安宁,岂非过失?”
张青山静静听着,自顾自地拎起桌案上的酒壶,缓缓为自己斟满了一杯清酒,举杯对向陈轨,甚至还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谦冲与温和,颔首道:
“文道兄高见。按文道兄所言,只要朝廷法度尚在,我等大族肯伸出援助之手,这城外的数十万灾民便能收为奴仆部曲,便可化干戈为玉帛。大局如此安泰,实乃我等之福,亦是天下百姓之福。自古上医医国,防病于未治,今日一见,果真如是啊。”
陈轨见张青山居然顺着自己的话说,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正要抚须再表几句忠心,却见张青山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既然文道兄深信大局稳固,且心系朝廷、体恤流民,想必陈府仓廩之中定然积粮充盈,早已做好了为朝廷分忧、收纳部曲的准备。青山近日在城外搜集一些糟糠废料,手头着实紧缺。不知文道兄可否看在太尉当面、朝廷大局的份上,借青山千石粮食?待来日洛阳大局定下,朝廷犒赏大族,青山定当登门加倍奉还,并在王妃与太尉面前,为文道兄记上一笔首功。”
此言一出,后花园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轨脸上的得意与自得,硬生生僵在了嘴角。
借……借粮?!还要千石?!
在这个斗米千金、连公卿世家都在不得不割肉的洛阳城里,开口便借千石粮草,无异于直接抽陈轨的筋、剥陈轨的皮!
陈轨端着酒杯的手不可控制地剧烈抖了一下,清酒洒了出来,顺着他洗得发白的沉香色袖口渗开一片湿痕。
眼见陈轨干笑了一声,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适才的威风荡然无存,张青山心中叹息一声,说:
“想来是交接困难,无妨,宴后再谈也无可厚非。”
张青山这话给得平淡温和,甚至带了几分体恤长者的体面,可落在陈轨耳朵里,却无异于一记无声的钝响。
陈轨那张僵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连连点头:
“是……是极,青山贤弟体谅,今日朝堂雅集,谈些黄白斗粮之物……太尉向来不喜谈那阿堵物,此举着实是有些失了风雅,咱们……咱们改日再议,改日再议。”
陈轨端着空酒杯,低头向高台上的王安之极其仓皇地拱了拱手,再不敢置一词,略带狼狈地顺着竹林小道退了下去。
满园寂静,唯有渠水咕噜噜地响着,漂着金粉的羽杯在碎石边碰出微弱的轻响。
连折了周瞻与陈轨两人,台下余下的名士们面面相觑,一时不敢有人再上前。
直到铁如意的声音响起,太尉身边的美貌侍女前来告知“太尉有请”时,一众名士方才如蒙大赦,纷纷低头作揖,鱼贯退入竹林深处。不过眨眼工夫,喧闹的花园便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