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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门贵姓? 永泰五年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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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五年四月,本该是春风拂面,绿枝抽条的时节,怎奈何一场风尘自北而来,笼盖住了洛阳这座古老的城池。
一时之间,不论是那些世代簪缨的达官显贵还是引车贩浆的小商小贩都不愿出门,只有一队队头戴顿项盔,身穿筒袖铠,手持环首刀的士兵鱼贯出城。
不多时,队伍便抵达一处庄园,说是庄园,其实也是一座小型的坞堡——两三丈的夯土墙,墙顶设有垛口以供弓箭手掩蔽射击和女墙,四角还建起高出墙体的角楼,只开着一座重型大门,门上还包覆铁皮。
这座坞堡隶本属于洛阳城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世家——清河崔氏的旁支。虽然名声不显,但毕竟是百年基业,坞壁修得颇为坚固。
“头儿······咱们真的要强攻吗?这崔老儿毕竟是朝廷命官,我怕······”
狗剩子的话还没说完,路衍的拳头已经挥了上来,一拳直打的狗剩子退了两三步,肩膀蹲了下去,不敢说话。
“这崔家老儿是朝廷命官,我路长风还是皇亲国戚呢!你这狗崽子,先前抢那些小世家抢的那么欢,老子还以为你是个胆子大的,还想提拔提拔你来着。”
路衍生了一副绝好的鹰视狼顾之相——他身材极高,眉骨高耸,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盯上谁,就如野兽锁定了猎物般令人不寒而栗。身上常年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混杂着底层混出来的一身桀骜反骨。
”是!“
升官发财娶老婆是狗剩子的梦想,什么仁义道德,什么朝廷法度,如今他们奉了东海王妃的意思,拿着东海王的军械武器,自然不怕秋后算账——这该死的世道,匈奴人在北方反了,洛阳城的米价一天贵似一天,秋后算账?!呵!能活到那天再说吧!
“轰隆!”
撞木重重一击,坞堡的铁皮大门轰然倒塌。还没等飞扬的尘土散去,一队队身穿重型筒袖铠的士兵便如饿狼般蜂拥而入。
他们根本不给堡内私兵任何交涉或抵抗的机会。环首刀高高举起,手起刀落之间,排头防守的十几名崔氏家卒便倒在了血泊之中。残肢断臂飞溅,原本宁静的庄园瞬间沦为屠场。
“王爷有令!凡持兵刃者,格杀勿论!”
士兵们用刀柄砸开一间间账房与地窖的锁头。一箱箱金银珠宝、成匹的绫罗绸缎被粗暴地搬到院中。为了争抢一只镶玉的酒杯,两名士卒甚至差点挥刀相向。
藏书阁被付之一炬,世家多少代珍藏的孤本图书和户籍地契一点一点被火舌吞没,只为了借助火光去搜寻墙角是否藏有暗柜······
崔氏家主被绳捆索绑扣在正厅前,眼睁睁看着数代人积攒的家业被毁于一旦,气得吐血发抖:“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朝廷军队……与乱兵盗匪何异!”
路衍走到他面前,用冰冷的刀面拍了拍崔家主的脸,语气中满是戏谑,说:“盗匪?老东西,现如今洛阳城里连百官都吃不上米。王爷要养兵,要打仗,拿你这点家底凑军饷,是看得起你。”
言罢,路衍收刀入鞘,转身离去。
狗剩子心领神会,狞笑着跨前一步,手中的环首刀噗嗤一声刺穿了崔家主的胸膛。他随手在死者衣服上擦干血迹,有些讨好地对路衍说:“头儿!咱们赶紧去下一家吧!”
暮色渐浓,滚滚浓烟自坞堡内腾空而起。这支披坚执锐的军队押着满满当当的粮车与宝物,踏着满地尸首,呼啸着奔向下一个小世家的庄园。
……
日暮西沉,残阳似血般扑洒千里。
路衍躺在搜刮出来的丝绸蜀锦堆上,嘴里叼着不知从哪里折来一根草茎,翘着二郎腿,手一挥,说:“收队!回去复命。”
残阳的余晖既泼洒在他沾满血污的铠甲上,又落在身后一车车的金银钱帛,珊瑚琉璃上。
绵延数里的车队走在官道,如同一条蜿蜒曲折的长蛇般缓缓移动着。
“头儿,你看那边——那边好像有人聚会!”狗剩子勒住马缰,伸长了脖子张望,指着不远处一处依山傍水的竹林水榭,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
路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早在狗剩子发现前,那风里的味儿就已经递过来了——一股浓得近乎刺鼻的熏香,硬生生将空气里沉甸甸的血腥味给顶开了一角。
“瞎叫唤什么,没见过世面。”路衍吐掉嘴里的草茎,眯眼望过去。
竹林深处,几道素白的人影斜倚在竹榻上。那衣服乍看极素,可微风拂过时,衣褶间竟泛着一层如水光般流动的暗纹。
水榭旁引了一道活水,做成了曲水流觞的渠。清冽的溪水里,正漂着几只通体洁白如凝脂的羽杯,杯沿在残阳下折射着一圈幽蓝微光。
杯子顺流而下,溪边几名娇小婢女正跪伏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手里各执一柄金光熠熠的长柄花洒,将筛得极细的金粉均匀地洒入水中。
细粉落水即化,化作一缕缕蜿蜒散开的暗香。
水渠上游,一截通体晶莹的紫水晶碗被随意丢在碎石堆里,已裂开了一条斜缝。
一旁的草地上,还散落着几片烧得半焦的黑褐色膏体,正滋滋冒着白烟,散发出冰凉彻骨的异香。
一位执着鹿尾拂尘的子弟正低头浅笑,手起手落间,将一枚通透如冰的琉璃珠子随手扣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轻响,清脆得传出老远。
另一人则半袒着胸膛,靠在靠垫上发呆,身旁几只空了的青瓷酒壶斜倒在地,壶嘴里渗出的残酒将脚下的蜀地名毯浸出一大片暗沉的渍痕。
“周兄近来……棋艺见长啊。”
靠在虎皮靠垫上的青年名士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指尖把玩着一只白如凝脂般的酒杯,漫不经心地笑道:“听说日前朝中几位公卿登门求棋,竟都在周兄手下未过五十手?若是青山先生在此,见你这‘天女散花’的局,不知该作何评价。”
“青山先生?”
那名被称作周兄的男子将拂尘轻轻一甩,不咸不淡的继续说道,
“张青山的名号确实响亮,十五岁高台讲玄,名动洛阳,连先皇都夸他是天之骄子。可如今看来,到底是朵娇花,见不得半点风霜。”
另一人嗤笑一声,接话道:
“可不是么?前些日子跟随张氏族人南下避乱,不过是在路上瞧见了几个饿死的流民、几具无主的烂肉,竟吓得大病一场,半条命都快折在半道上了。听说前两天又挣扎着爬回了洛阳城?呵,身子骨虚成这般模样,空有满腹文章,又有何用?到底是软骨头,经不起一丝风浪。”
众人闻言,皆低低笑了起来。
水榭外,官道旁。
路衍骑在马上,将这群名士的冷嘲热讽听得清清楚楚。
“张青山……张清……”
路衍把嘴里的草茎嚼烂了,苦味在舌根散开。
他呸地一声吐在路边的尘土里。
路长风不是没听过这个人,他甚至还见过这个人——
那场清谈是在四年前。
太尉府的后院有一池白莲。当年张清不过十七八岁,坐在水边的石榻上,身上是一件裁得极平整的白缎单衣,脖子上用渍巾系着一块玉兽坠,面不敷而白,唇不抹而朱,亭亭如山上松,皎皎若云间月,太尉王安之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柄沉香木柄的麈尾,尽管保养得当,然老态已现——厚粉难盖纹深,抹朱难掩齿落,体力不济,形骸衰朽,还没有比,似乎高下已分,名实已定。
他那时候是什么打扮呢?······好像自己站在外围的游廊柱子后头,穿着一件发黑的粗布短打。人太多了,好多,自从他爹死了,娘殉情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多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还有这般神仙人物了······不自觉间,他的手汗都湿了,尽量避着人在腰间那把破铁刀的木柄上蹭了蹭,却还要用余光时刻看一眼台上——他不想自己的窘态被人看到,嗯,他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可是看着那个坐在石榻上的人,路长风嘴里发干,心里发苦——当年他那死鬼爹非得掺和前朝的事,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在他耳边说了会儿话,他就喊着什么“口谕”啊,“清君侧”啊,接连杀了几个前朝重臣······得了,后来驺虞幡一出,麾下禁军一哄而散,来传旨的太监问“诏书何在?”他那傻子爹哪里拿的出来?当即就被甲士扣下,审都没什审,直接以谋反罪处死了,连带着他这个宗室世子也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废人······
直到后来朝廷征兵,征召七谪科,实在饿的没办法了,他这才从军······要是自己不是个罪人······二人年龄相仿,是不是自己也能和这般的人物骑马同游,曲水流觞,感天地之浩渺,悟人生之无穷,叹死生之虚诞,齐彭殇之妄作?
如今路长风偶得张清消息,恰如美玉陷泥沼,白鹇失羽毛——明明和自己毫无瓜葛,他却内心不由得升起一股邪火,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跳上自己的马,勒了一下马缰。
黑马喷出一口粗气,马蹄在碎石子上碾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氏子弟停下了说话,朝官道上望过来。几个人皱起眉头,抬起宽大的袖子挡在鼻子前头。
“粗鄙。”
有人吐出两个字。
路衍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水榭旁那一截裂开的紫水晶碗上。碎角陷在泥里,沾着几片腐烂的湿草叶。
“头儿……”
狗剩子骑马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帮人盯着咱们呢。”
路长风深深看了他们几眼,仿佛在清点人数一半,在周氏子弟发作前,率先骑马离开。
一时之间,此处流水之声哗哗,丝竹之音依旧,似乎众宾欢也。
片刻后,官道之上突然刮起一阵凄厉的风。
水榭内,周氏子弟正高谈阔论到兴头上,忽听得水榭上游的官道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马嘶!
“律律律——!!”
三匹高达八尺的北地重马如疯了一般狂飙而出,眼珠通红,口吐白沫。身后拖着沉重的铁皮木车,木车上装满了从崔氏搜刮来的金银琉璃,在碎石路上颠簸狂奔,发出犹如雷霆崩裂的巨响!
“马受惊了!闪开!快闪开!!”狗剩子在后头歇斯底里地假喊,刀却暗中抽在马臀上。
轰!
发疯的重马根本不听驱使,带着万钧之力,直接撞断了水榭外碗口粗的竹篱笆!
“啊——!!”
娇小的婢女尖叫着跌入水渠,几名名士吓得面无人色,酒杯棋盘洒了一地。周氏子弟惊慌失措地想要起身,可宽大的袍服拖沓,脚下一滑,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衣襟沾满了烂泥与残酒。
那沉重的车厢轰然侧翻,满车的金银珠宝倾泻而出,正好砸烂了水榭中央那张名贵的紫檀棋盘,将曲水流觞的玉渠砸得粉碎,甚至几人躲闪不及,被压在车下,或被金银掩埋,一时之间,哀嚎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