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毛茸茸的看着不太像人》外太空自闭

23、第 23 章 “……那我

　　清晨的街道笼上雾气似模糊的白光，透过橱窗似的玻璃门照进酒店前台。大厅一楼没开夜里姹紫嫣红的有色灯，墙上花枝招展的装横在日光浸洗下，竟然显出了几分色调暗淡的朴素。
　　白色平滑的地板透出四面的倒影，仿佛一切妖孽缭乱都被昨夜的雨冲刷干净了一般。

　　萧云旗跟着谢梅林一前一后，走出酒店。

　　经过前台时，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余光瞟见前台的黎则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个不认识的姑娘，应该是酒店轮班换岗换上来的职员，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用一种惊讶好奇又兴奋的目光往两人这边偷看。
　　萧云旗：“……”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你兴奋个大头菜。

　　走到街上，还没来得及吸入清新的空气，他就被身旁传来的声音呛了一口。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转过头，谢梅林正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那件厚实的斗篷被他折叠搭在小臂上，他只穿了略有褶皱的衬衫西裤，居然显得有几分单薄。

　　“呃……”
　　萧云旗面露难色，不禁回想起前不久谢梅林告诉他由于自己倒头就睡，他昨晚就遣散黎则他们各回各家了。
　　本来计划在年轻人面前露一手展示学长风范，最后却因为区区魔瘴呼呼大睡，然后又是早上那情景……他有点尴尬。
　　但幸好萧云旗是个擅长忘掉尴尬的家伙。他在心里默念十遍别想这事，果然记忆模糊起来，然后，他就忽然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他转向谢梅林。“我们这是什么情况？”说着摊开手，“诅咒解除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确信，语气半开玩笑，果然，谢梅林的表情也保持凝重。

　　“‘神赐福给第七日，定位圣日，因为在这日神歇了他一切创造的工，就安息了。’”
　　“……什么东西？”
　　“我不能确定，”谢梅林说，“一些长时间的法术中的魔力会出现自然的起伏，强度有波峰波谷，但很少出现完全失效的情况。也许是我们两人一起承担了五芒星阵，所以到了它最虚弱的时候，诅咒的效果就从表面消失了。”

　　“所以，”萧云旗一挑眉，“这事儿还没完。”

　　“我不能确定，但值得观察一天。”谢梅林注视着面前潮湿冷清的马路，面色不改，“至少今天之内，我们不会受到它的干扰。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萧云旗的舌尖在嘴里打了一转，眼睛跟着望向空荡荡的大街，“……我饿了。”

　　“……？”
　　谢梅林一时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好半天犹疑地转过身，才发现旁边那货已经迈开脚步朝街边走去。

　　“哇，有面馆耶，”萧云旗兴致盎然地转过头，用手对着远处的店铺一指，“老谢，吃不吃卤肉面？有事坐着说啊。”

　　谢梅林：“……”

　　——————————

　　“老板，两碗二两卤肉面！”
　　“好嘞，里面坐！”

　　白纱般的热雾沿着充盈面汤的锅筒向外溢出，骨汤的香味弥散在木制的桌椅间。
　　这家面馆显然有点年头，环境虽然打扫得干净，但头顶的墙皮已经坑坑洼洼，脱落留下的坑槽老人斑一样点在四面墙壁上。他们坐的位置旁边，贴了张“光盘行动”的宣传海报，四个角已经熬没了三个，把纸都熬黄了。
　　萧云旗津津有味地注视着这一切，但最吸引他注意的，还是他的对面。

　　谢梅林把斗篷折好放在长椅上，端正地坐着，两手似乎是放在膝盖上，一副矜持肃穆的样子——不能说和四周格格不入，只能说突兀得毫不沾边。
　　脱下了巫师制服的他看着就像个普通的白领精英，就是眼神比一般精英苦大仇深，坐在这里，就像晚八点职场复仇剧的男主角误入了乡土栏目，有种说不出的异端感，莫名戳萧云旗的笑点。

　　但他不能在早餐店里莫名其妙哈哈大笑，那是神经病才干的事儿。
　　萧云旗于是克制地弯了弯嘴角，挑开话题：“酒店里的结界你打扫干净了，不会有什么漏网之鱼吧？”

　　“当然。”谢梅林说，“你学弟离开前我也给他们做了体检，除了吸入瘴气和一点擦伤外没有大碍。我给他们做了治疗和净化。”

　　“哦呦，售后很到位喔，你挺上道的嘛，”萧云旗嘻嘻道，“我是不是该把这次的委托费分你一半？”

　　“不必了，你收好吧。”

　　他好像从对方脸上看出可恨的三个字：“不差钱”。
　　……伤感情！

　　萧云旗悻悻从筷筒里抽出筷子，看来这次的委托是结束了。他思索片刻：“说起来一直在问我，你不该先交代一下吗。你打算怎么度过一日假期，回【协会】加班？”

　　“当然。”
　　谢梅林用“废话”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萧云旗啧啧称奇，简直觉得这个人主动压榨自己的精神值得申请一个诺贝尔奖。

　　“那你得小心了。”萧云旗说，“你说，这诅咒今天不来，他会是算轮空呢，还是算暂停一天、明天继续？如果是后者的话，朋友，你有当着同事的面在工位上变成小猫的风险。”

　　谢梅林被他说得一股恶寒，停顿几秒：“……我会在凌晨前去事务所和你汇合。还是说你要回学校？”

　　看来他没有要留联系方式的打算。
　　萧云旗满不在乎地回答：“行啊，事务所就行。到时候我去门口热烈欢迎，看谁带走谁。”

　　谈话间，老板将两个热气腾腾的面碗端上桌来。暗红色的浓汤表面浮着一片片细碎油亮的肉臊子，半个指头宽的手擀面条看着实在又劲道，几片菜叶点缀其上，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在雨后微寒的早晨，带来暖烘烘的热量，令人胃口大开。

　　萧云旗饿了一天，早就迫不及待，用筷子将白花花的面条放卷入汤中。正要下口，他想起个事儿。

　　他之前在协会好像听过传闻，谢梅林辟谷，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货色。
　　但他一路把他拉过来，奇了怪了，这人路上什么也没说。

　　他忍不住抬起头，正看到对方面无表情地掰开一次性筷子。“啵”的一声。

　　在面汤热乎乎的蒸熏下，他一张冷脸我自岿然不动，可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萧云旗经过高中大学的洗刷，见过无数见饭眼开的饿货，第一次见人吃饭毫无喜色，感觉谢梅林眼前摆的好像不是个面碗，而是巫师协会本季度的财务报表，遍布令人拧眉的密集数字。

　　不知为何，他忽然紧张起来。

　　萧云旗的手不自觉地停下来了，目光汇聚在谢梅林的筷子尖。他夹住筷子——动作标准，看来留学生活尚未让他丢掉这一基本技能，然后把筷子尖探入汤中，搅动着夹起几根面条……动作优雅，不急不慢，好像在吃什么精贵的法式料理。
　　然而直到谢梅林把面条一段段咬入口中，垂着眼安静咀嚼，吞咽——萧云旗心里的紧张感才终于缓解，几乎忍不住后仰松了口气，仿佛刚看完一场惊险刺激的球赛。

　　也是，只是主动辟谷，又不是不能吃东西。这么说来其实他也没有睡觉的必要，但萧云旗早上还是把他“吵醒”了。难道是因为抱伤的缘故，身体里的灵力经脉受损，不便主动调理生息了，所以开始有了休养的意识吗……

　　等这口气松完，萧云旗转眼就看见谢梅林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用眼神问：“有事？”

　　“……”萧云旗尬笑，用筷子隔空点了点，“好吃吧？”

　　谢梅林古怪地看着他，视线里的怀疑没有消失，闷闷“嗯”了一声。

　　“哈哈哈。”萧云旗风轻云淡地假装陪笑了几声，收回视线翻自己的面，两下就差点把面汤掀到桌子上。
　　他满耳朵都是自己内心羞耻聒噪的鼓动——回过神的一瞬间，萧云旗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多么诡异的事情，简直是吧谢梅林当熊猫观光了一遍！

　　太奇怪了，太古怪了，他干嘛这么做呢？萧云旗绷紧脸吸溜面条，几乎绷过了头，老板端着面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甚至担忧地往这边看了一眼，不明白好好的小伙子为什么吃他们家的面吃出了一脸沙场赴死的决意。

　　咬破卤蛋的瞬间，萧云旗感受到内心的冤屈。
　　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怪不得自己，要怪也是怪谢梅林——因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跳下电梯井前发生的事。

　　他当时问……算了这段好羞耻快忘记。

　　总之，谢梅林说“他知道”。
　　最后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别驼背。”
　　顾左右而言他。

　　为什么？
　　他什么意思？

　　他什么意思他什么意思他什么意思……很快这个词就在萧云旗的脑子里自动无限增殖，他甚至抬起头，难以自制地打算问谢梅林一句：“你什么意思？”但刚抬起眼他就愣住了。

　　谢梅林难以言喻地看着他。
　　那眼神就好像正注视着一个饿了八天的神奇宝贝。

　　“……”
　　从对方眼睛里里看出三分惊愕、三分疑虑、三分欲语还休、以及一分“对不起啊我之前没看出来你饿成这样”的愧疚自责（注：全都来源于萧云旗的脑补），他隐约觉得这顿饭没法好好吃了，把筷子尖撂倒碗沿：“看我做什么？”

　　谢梅林定定盯了几秒，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开口：“你接下来回事务所吗，今天有什么计划？”

　　……计划？
　　萧云旗好像听到了一个和他的人生无缘的词汇。

　　他完全不明白谢梅林干嘛问这个，随口回答：“回去啊，然后打打游戏吧……”
　　他今天没什么要做的事。可话音未落，萧云旗把说出口的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感觉这样说出来好像他今天一整天就是随便消磨时间专为了等对方晚上过来似的，于是严肃地在句尾加个件正事：“预习功课。”
　　嗯，学习嘛，不心虚。

　　谢梅林颔首：“你这学期上大四了？准备考研？”

　　“……不啊。”
　　萧云旗微微皱眉。什么大四、考研……什么特别现实的问题突然关紧了他的脑子里，让他有点消化不良。
　　而且从谢梅林嘴里听到问候他学业的事情感觉特别奇怪，好像他们本来是面对面平等站着的两个人，结果对方突然拿社会人的身份压了他一头似的。

　　他没比自己大几岁吧？

　　“那你在找工作，”谢梅林说，“你之后打算继续在业内干下去吗？还是去找大学专业方向的实习？”

　　“我跟着萧东继续干呗，他又不赶我走。”

　　“兼职转正吗？你们事务所正式员工的薪资，每个月是多少？”

　　萧云旗轻笑了一声：“干什么，突然打听我工资？咱们俩这是要相亲吗？”

　　谢梅林正要继续的张开的嘴合上了，抿住嘴唇。
　　面前的萧云旗神色不变，笑意淡淡，垂着的眼睛把浅色瞳孔中偶尔会露出的凶光全部收敛了，几乎露出一丝温驯的意思。
　　但他隐约感受到，他开始变得不耐烦了。而挑动对方的怒火并非谢梅林的本意。

　　他安静片刻，转变了话语的方向：“你知道龙栖学府吗？”

　　“……那个国外什么魔法学校和季家合开的通灵者大学？”萧云旗笑了笑，“听着好杂种，他们也不担心水土不服。”

　　“嗯，是弥涅尔娃学院和仙盟的项目。”谢梅林平静地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为你写一封推荐信，给你在学府里介绍一个职位。”

　　“……”萧云旗没反应过来，“你这是要帮我找工作？”

　　“是的。”

　　和对方毫无波澜的目光对视好几秒，萧云旗意识到谢梅林没跟他开玩笑，摇了摇筷子：“……怎么突然给我好处？黄鼠狼给鸡拜年，搞得我很不安啊。”

　　谢梅林闭了闭眼，没和他置气，酝酿一阵道：“这只是个机会。不需要成为外姓弟子，也可以接触到仙盟，而且收入很客观……”
　　“我不打算给你好处。”他顿了顿，好像说接下来这句话会很费劲似的，“我只是认为，以你的能力……屈身于一个普通的事务所可惜了。”

　　“哈哈，这话我爱听，你介意写成纸质版交给我老板，叫他多给我发点零花钱吗？”

　　“……我没和你开玩笑。”

　　“我也没和你开玩笑。”萧云旗勾了勾嘴角，“行啦，大魔法师，各人有各人的命，你操心自己就得了，干嘛来操心我呢？还是说我哪里让你觉得我不是烂泥扶不上墙了、让你看得惯啦，我改还不行吗？”

　　他说得恳切，一字一句慢悠悠的，眼神却不明朗。

　　萧云旗表面有事说事，喜怒似乎都张扬地写在脸上，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小打小闹的情绪。
　　而他这份神色，几乎快从笑脸下面蔓延出阴翳——哪怕对面的和他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也该危险地察觉出一丝波涛暗涌、风雨欲来的意味。

　　谢梅林不回答了。
　　他垂着眼沉默片刻，没有像往常那样对着萧云旗锋芒毕露地回敬回去，让后者回过神，心渐渐地悬起。
　　过了一阵，他突然开口：“你说得对。”

　　萧云旗忽然想起在他的办公室里，谢梅林对他说他们“完全可以在互帮互助的基础上，享受彼此独立、互不相干的生活”。
　　那时候他觉得，他们俩之间的距离好像一下子被泾渭分明地分开了，好像中间隔了一道天堑。

　　“这次算我多嘴了，忘了吧。”

　　现在，萧云旗好像看见那道天堑再次出现在他们之间。狭小破旧的面馆店铺不堪重负，几乎要被它分作两半。

　　——————————

　　他到底还是没能安安生生吃完这顿饭。

　　在最后一个面被吞咽下去的那一刻，萧云旗仿佛就预见了自己消化不良的结局。
　　他这辈子都没把一碗面吃得这么郁闷过。
　　面做错了什么？下面的老板做错了什么？他又做错了什么？
　　萧云旗只是难过那些被浪费掉的面。

　　明明他早就和谢梅林撕破脸了，干嘛把自己弄得这么憋屈？他简直恨不得捶自己两下，让脑瓜子清醒一点，但他仔细琢磨，又品出了自己内心郁闷的缘由。

　　和谢梅林生气是一回事，把自己的气撒在谢梅林身上是另一回事。

　　萧云旗琢磨琢磨，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味儿，心里好像有个小鬼在打小鼓，咚咚咚咚敲着他的扁桃体和良心。
　　结账的时候他余光瞟过谢梅林安静的侧脸，看见他微微低着头，脸颊被灰白的头发遮掩着，只露出一个鼻尖，越发觉得心里酸抽抽，好像没看路不小心踩到了路边猫儿的脚似的……
　　等一下！谢梅林哪里有这么柔弱可欺，他哪儿是这么小白花的角色啊！

　　萧云旗定睛一看，只见一层白光柔和地覆盖着谢梅林整个人的轮廓，好像毛茸茸包裹着他全身……他使劲儿眨巴眨巴眼，这白光还不消失！
　　滤镜，我靠！他的眼里有滤镜啊！
　　现代奇迹要被他眼里的滤镜打磨成古早偶像剧的美惨女主角了，有没有人管管！到底有没有人管管！

　　两人走到面馆门口，萧云旗心烦意乱，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原来外面已经又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道路旁厚密的林荫被雨滴敲出叮叮咚咚的声响，面馆牌匾下面撑出来的雨棚边缘向下规律地跳动水珠。早高峰拉开了边角，道路上的车流逐渐变多，路边的积水表面密布涟漪，时不时有车轮碾过，掀开刷拉的声浪。

　　萧云旗还在发怔，忽然，瞥见一旁的谢梅林抽出魔杖，在手里轻轻一点，那细长的棍子就在他手里变成了一把黑色雨伞。

　　注意到一旁诧异的视线，谢梅林转过身，公事公办朝他点点头：“我先走了。”

　　他打开雨伞，“嘭”的一声。

　　几滴雨棚上掉下来的雨滴砸在撑满的伞面上，没有溅开，顺着淌下去。
　　他撑开伞往前走。
　　要告别了。

　　是因为两个人连着朝夕相处了两天吗，直到谢梅林的第一步迈进雨幕之前，萧云旗都觉得没什么真实感。

　　也许也是因为，每到下雨的时候，萧云旗都会有这种若有所失的茫然感。
　　灰蒙蒙的雨，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城市，唯有被打湿的马路是一面醒目的黑。被踩乱的积水满地跳溅，湿滑的地砖发出咕咕的闷响，好像在久旱逢甘霖地呼吸。
　　树叶展开，雨棚微微颤抖。远处的人们从室内走向室外，深吸了一口清凉又潮湿的空气。

　　一切都浸润在灰蒙的色泽里，细雨成烟，在楼房间气管似的小巷中弥散，像是城市呼出的一口雾气。

　　萧云旗注视着谢梅林离开的背影。是因为他灰白的头发，还是是眼睛的缘故？
　　他忽然觉得，要是放任这个人继续往前走，他就要被稀释在这个灰色的城市里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谢梅林。”

　　他喊了对方的名字。
　　男人在细雨中前行的背影一顿，转过身。灰色的眼睛和耳垂上的耳钉，在黑色的伞沿下隐隐约约地灼亮。
　　那层柔光的滤镜消失了。在雨幕中，他显得很清晰，甚至凌厉冷峻，棱角分明。

　　萧云旗微不可察地咬了下舌尖。他整个人僵住了，因为他只是下意识地喊了对方的名字，要说的话并没有想好。谢梅林投回来的目光很冷静，让他一下子意识到了自己非得说点是什么的事实，可是说什么呢？
　　旁边雨棚边角的水珠吧嗒吧嗒往地上掉，跟打点计时器似的，提醒着他一分一秒的时间。萧云旗搜肠刮肚，半天两个词也没搜索出来，脸上逐渐尴尬地烧灼起来，把脑袋都要连着烧昏了。

　　因此，他没能注意到，此刻的谢梅林静静站着，看上去是非常有耐心的。

　　最后，萧云旗感觉自己脑袋里的那根绳啪一下烧断了，他自暴自弃地朝谢梅林比了个大拇指，笑出八颗白牙：“你睡觉不打呼噜，挺好的，继续保持。”

　　……这话说出来了瞬间他就把自己冻成了一根棒槌，鬼知道萧云旗为什么还能保持嘴角僵硬的笑容。一秒钟过去，他就想把那只手收回，给自己脸上来一巴掌。

　　好的，他做好准备。谢梅林可以开始轰他了。

　　萧云旗以一种死到临头的心情惨淡注视着这个世界，可出乎他的意料。

　　隔着几米薄薄的郁闷，一段微凉清冽的湿气，在那片黑伞的下面，谢梅林轻笑了一声。

　　可能是气笑了，萧云旗当即断定。
　　经过总结，他发现人形的谢梅林除了默认脸只有三种表情：怒笑、阴笑和笑里藏刀。
　　他板着脸没好事，一笑更是要阴阳怪气，讽刺能以一种非常节约精炼的方式，从眉梢一直铺到嘴角。

　　可是……好像……又不太一样。

　　难道是细密的雨帘把他身上锐利的棱角模糊了吗，还是带着水汽的风把他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硬壳子吹散。明明连眉眼嘴角都差不多的弧度，但萧云旗却忽然感到，这一刻谢梅林的神情是非常轻松的。

　　他的笑甚至在脸上停顿了几秒，伴随着轻轻摇头的动作，就好像对一个孩子接二连三恶作剧实在无可奈何一样，散发着平淡、湿润、嗔怪、却几乎带着包容的湿气。
　　直到看了萧云旗一阵，见他没有更多话要说了，谢梅林才转过身去，继续脚下的路程。

　　留下萧云旗一个人，还站在雨棚下边，旁边落下来的水珠吧嗒吧嗒继续掉落，越发加快了速度。

　　后面的面馆老板奇怪地看着他。过了好久，他才一个哆嗦，回过神来。
　　他像是追逐着天空上并不存在的飞鸟一样，缓慢地转头，看向灰白的天空，石像似的凝固片刻，轻轻“啊”了一声。

　　萧云旗盯着头顶不断掉水的雨棚，手里空空如也。

　　“……那我怎么回去呢？”

　　覆盖了天空的雨水淅淅沥沥，对他的提问不作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