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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这幅画面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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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修长地挂在悬崖边缘,放眼下望,感叹的回声在漆黑的电梯井里荡出回声,仿佛是打破了平静水面的一阵涟漪,让最底部的那些“生物”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蠕动。
听着怪恶心的。
萧云旗笑笑,刚收手退回来一步,就注意到一旁的谢梅林正严肃地盯着他。
紫红色的光线不均匀地分布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动不动的眼神盯得萧云旗莫名其妙。
大眼瞪小眼了半晌,这货才矜持地开了嗓,缓缓伸出一只手:“你的伤口凝固了吧?我给你治疗。”
“……哦,”萧云旗一愣,好半天回想起自己刚刚被喷得那下、反应过来对方说得伤口是什么东西,摸了摸自己的脸,哈哈一笑,“这个?已经结痂啦。”
干他们这行常年摸爬滚打,技艺再高也难免防不住倒霉平地摔磕破膝盖,萧云旗早就习惯大伤不来小伤不断,皮糙肉厚到了另一个境界,更何况破的这点皮还没小时候他亲娘误把篮球砸到他脸上疼,完全属于再不送医院就要痊愈的水平,他一转眼早就忘了自己脸上还有几个针扎似的血口。
没想到谢梅林倒比他还有记性。这是怕治愈术滥用对身体不好,掐准了他伤口凝固的时间吗?萧云旗目光飘悠着移开视线,一不小心手指用力,把一块硬掉的痂扣了下来,轻轻“啊”了一声。
谢梅林的眼睛渐渐睁大了:“……你的血小板是特种兵吗?”
“你在讲冷笑话吗?”萧云旗勾勾唇角,“放心吧,我脸好得很,我们家祖传的肤若凝脂不留疤,我连青春痘都没长过呢……啧啧,不要太羡慕。”
“……”
看出来肤若凝脂了,凝得很有厚度。
谢梅林懒得掰扯,把视线转向电梯井下面。
两人的目光透同时向井底投去,居高临下,就像并排站在一个巨大垃圾桶的边沿,萧云旗朝他撇撇脑袋:“怎么样,魔法师,想好这么料理下面这群东西了吗?”
“简单,”谢梅林说,“我站在这儿就可以处理。”
说着,他的手便按向腰间的魔杖。在后面观望的黎则和死鱼眼还没反应过来,萧云旗就一把抓住了他抽向魔杖的手腕,惊奇地赞叹道:“朋友,我发现你这个人长得斯斯文文的,怎么打起架来就满脑子‘大炮开兮轰他娘’,这么喜欢一招鲜吃遍天呢?”
谢梅林定住了,斜着睨他一眼:“放手。”
“你就是太死板。”萧云旗忍不住摇头咋舌,认真地说,“魔法不应该是更有创造性的东西吗?你每次都打得像赶时间似的,所以实战才没有进步。而且一直平A不会累吗?”
“放手!”
“行行,”萧云旗撒开爪子,吊儿郎当地抬起手,“我还不是怕你太激动,气血上涌,一会儿又喷血。”
“多谢关心,”谢梅林冷笑一声,整理自己起皱的袖口,“敢问您有什么创造性的高见?”
萧云旗对他话里的讽刺充耳不闻,转身把背靠在电梯门框上笑起来,悠悠说道:“刚才我呆在这玩意肚子里的时候,你试着从外面攻击过它吧,有什么想法?”
谢梅林回想起魔力束打在地面粘膜的那一幕,若有所思地侧过眼。不等他回答,萧云旗便继续道:“没成功——对吧。但是,在心浊胃里的我却能切开它的身体,非常轻松,就像撕开大白兔上的糯米纸。”
“所以,心浊的弱点在它的内部。”
“没错,”萧云旗打了个响指,“要解决它,就要下到它的嘴里去。虽然它的胃里又闷又热又熏人,感觉多呆一分钟就要折寿了……不过这就是工作啊。”
这时,身后的死鱼眼才好像终于回过神来,震惊从旁边侧过头,然后刚上前一步就被脚下的“万丈深渊”一惊,惊悚地倒退回去瞪大眼:“等下,你不会是打算从这里跳下去,再被它吞一次?你疯了!”
他刚刚当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胃结石”,充分体会了被心浊消化的全过程,现在还心有余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更何况眼前还不是心浊在某一层胃的分身,而是它的本体。电梯井的地步发出的悉悉索索的生长像是贴着人的耳膜一样令人头皮发麻,他们甚至无法看清对方的大小——
这么毫无准备地下去,必死无疑!
然而萧云旗只是朝他笑了笑,手臂比划起来,做起了体育课的热身动作。
谢梅林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一招鲜吃遍天,嗯?”
“请称呼我为恰到好处的故技重施,谢谢。”萧云旗热身完毕,把手里半破烂的黄符菜刀随意地扛到肩膀上,打量了遍谢梅林的平淡的表情,半带调侃地说,“怎么,不甘心我来收尾吗?别介怀啊老谢,以后有的是你表现的机会。这点小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把你的天才花在刀尖上去吧。”
“……我有什么好不甘心的?”谢梅林嗤笑一声,“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轮到你对我说这种话了,真叫人汗颜。”
这话听得萧云旗微微一皱眉。
谢梅林的语调一轻柔地提起来,他就不由得就想起他们在交流会上见面时对方那客套虚伪、装腔作势的姿态,心里顿时不大高兴,觉得这人话里有话,可又不明白自己现在有什么好被讽刺的。
他什么时候没把自己的力气花在刀尖上了,怎么说得像他平日里是个多么作威作福、惹是生非的街溜子似的。萧云旗的菜刀背在自己的肩膀上闷闷不乐地戳了戳,突然想起个事儿,脸色一黑。
他转身,正对向谢梅林,直直注视着他,一直等到对方莫名其妙转过脸来和他对视,才严肃地说:“石铁刚的儿子是个人渣。”
“……”
谢梅林一顿,一时间好像没明白他在说什么。等回过神来,灰色的眼珠才轻轻一动,眉间抬起一道轻微的褶子。
“那小子自己功夫半罐水响叮咚,仗着老爹的生意,四处横行霸道恃强凌弱,把自己当仙爷了,接个委托还要逼人家给他礼钱,人家姑娘不愿意,就让别人当街给他下跪。”萧云旗说,“我刚好路过插了一手,他气不过要找我单挑对赌,结果输了还要使阴招,我就教他做人……可能没教好,毕竟我初为人师,所以他通灵者大会的时候又来找我讨打,我就给他加了节补习。就是这样。”
他一口气说完,语气散漫,中间却简直不带喘气的。
萧云旗向来主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像石太子这种不入流的角色,他修理过没有一摞也有一打,何况在这一打里姓石的也算是相貌普通、举止俗套、言谈炮灰的货色——要不是对方有个名声响亮的爹,他连对方姓什么恐怕都记不住。
一想到谢梅林居然因为这种人和他耿耿于怀,他觉得心里头像是卡了石子,梗着不舒服。一边回忆一边解释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就从谢梅林的脸上偏移开了。
等话音落下,在嘴里抿过一边最后一个字的语音,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萧云旗的眼珠才逐渐回正,看向正前方谢梅林的脸。
——然后,倏然一愣。
在他视野中央,谢梅林的神色一丝未变。
那双灰色的眼睛似乎从头到尾注视着他说完,颜色轻得像一张薄薄的锡纸,里面却仿佛承载着无尽的露水。他神色不变,却不是凝固,呼吸仍平淡地一沉一浮着,保持着微微蹙眉的神情,一张一如往常的臭脸。
……和萧云旗想得不太一样。他脸上的惊讶好像好不如看到自己伤口结痂的时候。
于是对方一丝未变,反而让萧云旗露出了一头雾水的表情。在他疑惑的视线中,谢梅林盯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语气古怪地开了口:“我知道?”
萧云旗:“……?”
“石光耀私下威胁过我,不要把和你的事情说出去。”谢梅林转过头,不再看萧云旗的脸,抬手捏了捏自己左耳上的黑色耳钉,“明明是他受了欺辱,他却让我不要对外声张,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做贼心虚。”
“???”
萧云旗眼睛都直了,呆了几秒,没忍住脱口而出:“那你干嘛这么讨厌我?!”
话刚说出口,他自己砸吧两下,觉得怪怪的不对味,隐隐有种委屈巴巴的怨夫感。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萧云旗也只好绷紧脸,气势汹汹地朝着对方盯过去,试图用气势掩盖内心的不自然。
谢梅林再次转头看向他。
这次,他的神色终于发生了变化,稳重的眼睛微微地睁大了,不知该说是变得有几分疑惑,还是忽然变得有几分呆滞……
难以言喻的目光在萧云旗身上停了片刻,他突然抬手,拍了下对方肩胛骨的位置:“别驼背。”
“……嘶,”萧云旗脚下贴着电梯口一晃,倒吸一口凉气,“悠着点行吗!你差点给我拍下去!”
“你是该下去了,”谢梅林波澜不惊地说,“瞎耽搁什么时间,等敌人把刚才你砍出来的伤自愈吗?速战速决,到了结界外我来接应你。”
这句话干脆地说完,他就闭上嘴移开视线,展露出拒不交涉的态度。萧云旗早感觉到谢梅林是个纳米级材料的篓篓,合上的嘴唇就是古代守城门的汉子们嘿呦嘿呦拉起来闭合的城门,他不张嘴,谁也没法逼他说话。
“啧,”萧云旗见状只好放弃,转过身,朝身后几位告别致意,“我还会回来的。”
说完,他鞋尖一抬,仰面朝上背着电梯井落了下去。
后面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呼。萧云旗感受到耳畔被呼啸的风声覆盖,头顶小窗似的电梯门越来越远。
在他身下看不见的地方,暗影里肉瘤似的怪物如同得了意外之喜般愉悦地扭动起来,发出叽咕叽咕的声响,在凹凸不平的表面撕开一张大嘴,等着把他吞入口中……
不过现在,萧云旗根本不在意这种小事了。
他只是抬头看向那面小窗似的光亮。时间的流速好像变慢了,一切都好似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不然,他根本不可能在高速的下落中看清楚谢梅林的神色。
可是他就是看见了。
谢梅林站在高处,一只带了白手套手扶着门框,远远地仿佛在目送着他。和满脸惊色的其余两位不同,他脸上的表情照样寡淡,仿佛对自己每一根睫毛的动颤都十分吝啬,背着光的面孔覆盖在阴影里,像是一面肃穆的石像,连眼睛的颜色都分外暗沉。
他垂眸,瞳孔全然盖在阴影里,那样俯瞰着他,五官每一处都没有多余的动容,但合在一起,却让萧云旗感到莫名的疑惑。
他觉得,以他们俩的关系和自己展露的实力,谢梅林应该是不至于担心他的。
可现在,间隔着越来越遥远的距离,他却忽然感到他脸上的阴影是那么浓重,几乎让他暗暗吃了一惊;可探求着再从中望去,又变得那么稀薄,好像一层剔透的银灰色塑料纸将他们隔开了,让他无法感知到对方此刻的情绪。
这种隔阂的感觉让萧云旗觉得既陌生、又新奇,让他眼里谢梅林的轮廓仿佛脱离的背景、向外凸现出来。
也许是从下方呼啸而来的风屏蔽了他的五感,萧云旗突然觉得他和对方之间间隔的距离变得愈发清晰,愈发真实。好像一直以来,他都在注视着一个由自己的先入之见、推己及人和一厢情愿组成的表象,直到这一刻,谢梅林才掀开了这层表象的帷幕,走到了他的眼前,作为一个独立的、真切的、隐藏着秘密和思绪的个体,和他在现实的世界里相对而生。
他掀开了一点帷幕,于是萧云旗看见他的身后不再是平面乏味的墙壁,而是一个隐秘呼吸着的宇宙向他乍然露出了画卷一角的真实。
这感觉很熟悉——他好像曾经见过这一幕,但又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萧云旗继续向下坠落着。在即将被心浊吞没的前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这份感觉的由来。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谢梅林的时候。不是在萧东破裂的手机屏幕、不是在一片混乱的神秘学爱好者交流会上,是他确切地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感受到他的身体覆盖着淡淡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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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的通灵者大会,由市政府、域青市区仙盟办事处、【巫师协会】和本地的几个大事务所联合召开,本市所有注册的事务所管理人都理应参加。
理论上萧云旗他们事务所的代表人应该是萧东,但他们内部一项等级失序下克上惯了,更何况召开会议的大佛们压根儿不在意一个仅此两人的小事务所里到底谁是老板谁是员工,在堂哥的软磨硬泡下,萧云旗就成了“消息通”的一日老板,第一次踏进了【巫师协会】写字楼的大门。
周围来来往往的不是制服加身的【协会】员工,就是西装革履的修士同僚,萧云旗凉鞋都没换就走进了【协会】大厅,把“我是来蹭饭的”六个字堂堂正正写在了脸上,连服务人员都对他身上的二流子气息退避三舍,他只好自己找到【协会】楼层导览图,嘴里念叨着大礼堂、大礼堂……
谢梅林就是这时候出现在他旁边的。
“打扰了,您是来参加今天的通灵者大会的吗?”
他转过头去,就看到一道雪白的人影。白靴白军装,协会的银色斗篷,灰白的长发,他浑身最突兀的一点颜色是耳垂上的黑色钉子,最显眼的是眼睛里犀利的灰。
萧云旗在手机里看过这人的脸不知道多少遍,他不用认就知道眼前是什么人。
可他愣住了。
也许是因为离开了电子屏幕模糊的图像,熟悉的五官忽然清晰得吓人,他甚至可以看清楚他眼睛上一根根分明的睫毛,和思考时下意识把食指的第二节放到唇下,下唇上浅浅的纹路,和指节绷紧的薄薄皮肤下一小块圆润的白。
也许是因为他第一次静距离地看到他的脸上挂着一点很浅的笑,让他的眉梢、鼻梁到唇角都非常放松,和媒体采访时聚光灯闪烁间那僵硬的面容全然不同,让他隔着并排而站的一拳距离,很自然地就听见了对方一起一伏、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
阳光很好,四周大厅雪白得发亮,等谢梅林对着导览图连说带指地指完路,看向他问“我说明白了吗”的时候,萧云旗甚至能围绕着他瞳孔中央,在灰色的虹膜上分布的那一圈黑色的纹路,像是纤细的绒毛。
怔愣一阵,终于注意到对方询问的眼神,萧云旗点了点头。于是对方敬了个礼便转身离开,留下他一个人还站在导览图的前面。
回过头,导览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识红点延伸出蜘蛛腿一样的指示线条,把整张地图标注得像一本摊开的字典。
结果萧云旗最后还是靠自己四处乱撞,才连滚带爬地找到了通往礼堂的电梯。
他占了观众席边缘的位置,原计划准备睡觉,连眼罩都带好了,但萧云旗却没有被周围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包裹出睡意。
他扒在前排座位的椅背上,不自主地往大堂入口处看。签到台的旁边,谢梅林和一个褐色头发的西装女人并站着。
来参加会议的人从那儿经过,或是和他寒暄几句、或是签完到交接一下笔墨、或是急切地问几个问题,总之但凡有人和他四目相对,谢梅林就会勾一勾唇角,露出一个不深不浅、礼貌得刚刚好的笑容。
萧云旗这才明白这就是他们大魔法师的“营业模式”,笑脸跟不要钱似的,所见即所得,一发一个准,简直是工业化批量生产,对不同的人连嘴角弧度都懒得一变。
既然如此,干嘛不干脆放个人形立牌在哪儿呢?省得还让他有脸笑抽筋、需要送往医院急救的风险。
萧云旗坐到第一节回忆的最后十分钟,就觉得要把自己这辈子命里该听的讲座坐完了,蹑手蹑脚从后门蹭出去,左看右看不知道能去哪儿,于是随便地走向了洗手间。
没想到中了大礼,刚开门,一个脸上包成猪头的家伙转过来。萧云旗一眼还没认出是谁,想着哇呀真可怕洗个手就出去吧刚走进一步,对方就好像他一脚踩在什么尖叫鸡上一样,撕心裂肺地嚎起来。
萧云旗冲手的时候,石太子就在旁边叽叽哇哇地说话。他脸一边是肿的,声音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具体说了什么萧云旗根本没听清。然而语言不通并没有影响此人的犯贱精神。
等他关上水龙头的时候,就看到对方已经伸手向自己扫了过来。
于是萧云旗抓住了他的领子。
他比他高大半个头,臂力足够把对方拎起来,但他没那么做。他只是看着石太子那张姹紫嫣红、神色飞舞得活灵活现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于是笑了一声。
石太子便咬牙切齿地咆哮起来:“萧云旗,我告诉你!我家可是这次大会的主办方,你要是敢在这儿动我,我爸就能让你身败名裂!!!”
萧云旗笑盈盈地抓着衣领把石太子往下一甩,听到对方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和惨叫。对方一膝盖跪下去就哑巴了,开始发出断断续续的求饶声,他觉得差不多得了,做过了也没意思,正要松开五指。
谢梅林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
洗手间镜子上橙黄色的光将三个人照在一起,镜子里外对称的倒影,让这一幕仿佛被命运的回廊框选,充满了这个世界偶然性的折叠。
萧云旗侧过脸,额前的碎发微微挡他的眼睛,光线衬得他瞳色像是烧起来一样发亮。
他注视着谢梅林打开门,走入,然后停下脚步,好像顿住了。
萧云旗悄无声息吸入了一口气。
原本该松开的五指握紧了,他能感受到手心里传来另一个人心惊胆战的抖索,这是毫无疑问的暴戾的一幕,突然的停顿,为这一幕染上了风雨欲来的凝滞。
他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是在等待谢梅林的反应。
不管是惊讶,愤怒,疑虑,上前阻止,呵斥他住手,抑或手足无措……只要是个反应,什么都行。
但是对方什么也没做。
直到石太子挣开他的手,绕开他屁滚尿流地从洗手间爬了出去,推开门发出嘭的巨响。萧云旗甩甩有些僵硬的手,也迈开脚步,从谢梅林身边擦肩而过。
那时他感受到他僵硬挺拔的肩膀,呼吸均匀,好像连吐息的起伏也被关在一个铁盒子里,顺从着既定的程序,直到他合上的洗手间的门,那双眼睛也没有侧过来分给他丝毫注视,像是一对封死的玻璃,一片麻木不仁的镜子,透过这扇窗户只能看见铅灰的墙壁,没有任何灵魂可言。
令萧云旗感到索然无味。
他垂下眼,脚站在了坚实的地面上,感受到包裹自己的腐肉从身上一片一片的剥落。
四周墙壁上攀附的那些细长的触手、薄薄的粘膜和肉皮,像是冰融化成水一样一片片地向下滑动,粘湿地流到地面上,声音好像是在降下瓢泼的雨。
萧云旗突然觉得脸上一块又凉又湿的东西,是沾上了一块不规则的薄膜,应该是刚才最后一下粘在他脸上的。
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脚下原先踩着的肉块像是被热锅煎开的黄油块一样迅速变小,发出滋滋声响。手里报废的菜刀所承载的一切超出了它的出厂设置太多,好像已然变成了由一沓废纸粘合起来的磨具,逐渐风化为齑粉。
他看见的胸口仍然规律地起伏,却觉得一阵恍惚,耳畔只有嗡闹的耳鸣,还未消散的瘴气的浓香,随之在他的血液里刷刷地穿梭。
电梯井的空间变得愈发灰暗,各种声音相互交织,像是浆糊一样糊成一滩。他似乎听到远处传来呼唤的声音,但尚未听清那是谁,他就感到眼前画面开始一片片地分解,四周的肉块、墙壁,乃至空气、阴影,都像是迅速风化一样从他眼前一块块地剥落,接着扭曲为涡旋!
再次睁眼,萧云旗站在酒店404房的房间中央。
相较之前几乎可以算得明亮的视野一下晃了他的眼,他用力地眨了下沉重的眼皮,这才看清他眼前几人的眉目。
酒店的装横与他们进来之前别无二致,靠近门的位置,黎则和死鱼眼面色惊愕,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前面,谢梅林站在最靠近自己的位置。
萧云旗眨了眨眼。
记忆里谢梅林不动声色的脸变化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对方看上去甚至有些着急,他一看见自己就眼神一定,像是把萧云旗全身扫了一遍,见他毫发无伤,倒也没表什么态,只是过了几秒后,注意到他的神情恍惚,谢梅林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疑惑。
“受伤了?”
这货的语气很生硬,相比起关心,听上去简直一百倍地像是在挑衅。
萧云旗在心里哼一声,抬起胳膊冲他恹恹地晃了晃手:“怎么可能?瘴气吸多了,困。”
谢梅林一愣,不明白吸瘴气和困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关系,奈何对方困得非常情真意切,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张嘴说话前还先打了个呵欠。
“这就是我讨厌心浊的原因……哎,他们为什么不给失眠的人开点瘴气试试?”萧云旗晃手的幅度慢慢减小了,“这比安眠药管用多……”
他话音未落,摇来晃去的一条人好像突然失去了重心,直挺挺向后倒去。
后面的死鱼眼吓得叫了一声,黎则睁大了眼,但是在那之前,谢梅林就伸手一把抓住了萧云旗原本焉哒哒甩动的手腕。
对方倒下的力拖着他向前一步,谢梅林眉头一皱,意识到自己好像低估了对方的重量,眼下不仅拽不动对方,恐怕马上要被一起带下去,于是又把手松开了。
萧云旗咚地摔在了身后的水床上,被特制的床面弹起来在床上颠了几下,像一条离了水后扑腾的鱼。
其余三人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再也不弹动了,一长条静静的就那样倒在床上,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似了。
不一会儿,尸体头部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黎则和死鱼眼的两对眼珠一路坐在最佳观众席,看萧云旗倒下就心惊胆战地随着它滑动,谢梅林伸出手又齐刷刷看向谢梅林,随着萧云旗水床上的“尸体”上下点动直至静默,两双眼思考片刻,不约而同地看向谢梅林站立着的背影。
于是谢梅林刚犹疑地一回头,就看到后面两个年轻人像两只孤苦无依的小鸡仔似的,眼巴巴一起看着他,俨然他已经是这里最后一个能指望的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全然听从他的吩咐指示。
谢梅林:“……”
看了看床上睡死的萧云旗,又看了看旁边嗷嗷待哺的两张脸,谢梅林沉默片刻,按住了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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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下雨了。
还是他梦到下雨了?
雨水冲刷过空气里的烟尘和城市灰白的房屋,留下潮湿清澈的空气,沿着湿黑的马路边缘一直向前走,地面滴滴的水渍被鞋底掀到小腿上。
萧云旗很少做梦。他睁开眼的时候,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雨水混合落叶腐烂的气息。
是窗外白茫茫的光把他唤醒的,房间没拉窗帘,也没有开灯。天亮了,便把一层被雨水稀释过的白光投在酒店房间的墙壁上。玻璃窗上的水珠还没有消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昨夜凌晨下过了一片淅沥的雨。
他的意识模模糊糊地回笼,有些粘热的眼角渐渐张开,重影的视野逐渐合出清晰唯一的轮廓,随着太阳穴的一阵疼痛,记忆一片片回笼,拼凑出完整的图像……
然后,一张清俊的侧脸就出现在萧云旗的眼前。
白皙的皮肤,微微颤动的睫帘,灰白的头发在床上摊开,他双腿并躺,手还交叠着放在身前,睡得很规整,唯有头部因为脖子下面的床垫过于柔软,微微朝着一侧斜过来,和习惯侧睡的萧云旗正好面面相对。
萧云旗:“……”
脑子也不昏了,太阳穴也不疼了,眼角也不粘糊了,连惺忪的眼珠子都瞪大了。
下过雨刚刚日出的清晨,在熹微的晨光中,四面包裹着浴室没按帘子的透明玻璃、用途不明的健身器材、货架上层层堆叠的未知礼盒,酒红色地毯上的玫瑰花瓣被踩得四处零落,躺在水床上一睁眼,就看见死对头端庄的睡颜。
头顶天花板上的圆镜将这一幕完美地收入镜框。
萧云旗清醒地意识到,这幅画面在他人生诡异场景的盘点排行榜里,将会永久地稳占前三名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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