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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因为我有本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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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杳,你怎么不动弹了,我有这么重吗?”
沈溪云拍拍季时杳的肩膀,刚才还步履从容的少年,此刻却像木头人一样呆立在原地。
她撇撇嘴,打算从他的脊背上跳下来。
然而,一双大手牢牢锁住她的膝弯。
这气氛貌似有点不对劲。
她心里隐隐感觉不安,目光顺着季时杳凝滞的视线,缓缓抬起头。
一级一级堆叠的台阶末端,一道孤峭的身影立于明暗交错的缝隙里。男人指尖夹着烟,袅袅升腾的白雾将他的面孔遮挡住大半。
四目相对之时,沈溪云的瞳孔在触及到那张脸时剧烈收缩。
一瞬间,心脏跳漏了一拍。
虽然在回国之前做过无数次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真正正来到她面前时,她没法做到无动于衷。
不过很快,她调整好了表情。随后,她拍拍季时杳的背,悄悄安抚道:“放轻松,我可以的。”他点点头,背着她继续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季时序可没有沈溪云那么好的心理素质。当他看清楚来人时,“啪嗒”一声,半截香烟掉落在地上,男人赶紧低头踩灭,使劲把地上的火星子跺得无处遁形。
脚步声一点一点接近,他的心脏也越跳越快。男人复又抬起头来,注视着眼前慢慢靠近的两人,使劲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我又做梦了吗?但是这梦好像过分真实。
真的是她。
他僵在原地,双手局促地攥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他屏住呼吸,期待着属于他们之间全新的开始。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他定定地望着这双眼睛,一股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溪云便礼貌地对他微笑,微微颔首道:“先生,您好!”
一句话落地,有如一盆凉水劈头盖脸浇下来,他整个身躯如坠冰窟。
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认识他了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碎、揉烂,再碾压成泥。
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最后一丝火星也骤然熄灭,如同他顷刻崩塌的执念与期盼。
“麻烦借过一下。”季时杳冷冷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季时序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他机械地侧过身,愣在原地良久。
这一年,他把自己埋进永无休止的工作与调查之中,妄图以此麻痹濒临崩溃的神经。
可梦魇从未放过他。无数个夜晚,她的身影反反复复闯入他的梦里,睁眼闭眼,处处都是她的痕迹。万籁俱寂,夜深人静之时,他孤身一人坐在冰冷的大床上,眼前是空旷的房间,一根一根抽烟,一遍一遍呢喃。
他无数次自欺欺人,骗自己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荒唐的噩梦。也许一觉醒来,她还好好地在自己身边,和他斗嘴。
可每一次睁眼,迎接他的只有一室寒凉。
希望反复落空,慢慢地,他再也不敢生出半分奢望。往后余生,他注定与孤独相伴。
这是他该的。
他绝望地想着。
然而,电话里的声音牵动了他的心弦,一切都迎来转机。
就在刚刚,日思夜想的人儿就这么活生生站在他眼前。
这真是他做梦也梦不到的惊喜。然而命运似乎很喜欢和他开玩笑,他朝思暮想盼回来的女孩——不记得他了。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将他从过往里抹除得一干二净。
趁季时序走神的空档,季时杳背着沈溪云一步一步走出了昏暗的楼梯间。
终于来到宽敞明亮的医院走廊,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少年垂着眼眸,眼底暗流汹涌。他心里有后怕,庆幸,还有那份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占有欲,蠢蠢欲动,呼之欲出。
好在,姐姐没有心软。他不敢再多看楼梯间的男人一眼,生怕下一秒,他的姐姐就会被重新抢走。
他收紧手臂,抿了抿唇,脚步不知不觉间提速,头也不回地背着沈溪云快步离开。
等季时序回过神再跑到走廊里东张西望时,他们已经消失在人流涌动的走廊尽头。
门诊室里,医生拿起最新的彩超报告单,点了点单子上的数据,抬头望向沈溪云:“姑娘,乳腺结节伴随增生症状波动很明显,是不是又熬夜了?”
沈溪云点点头,她的睫毛轻轻颤动,有点心虚不敢抬头。
果然,医生的话刚说完,周身的气压明显降低。
季时杳紧握着她的手有点发白。他的身体下意识前倾,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那医生,怎么样才能尽快康复呢?”
医生的视线回落纸面,审慎开口道:“这病拖得时间这么长,很大原因在于长期的情绪郁结、高压内耗,状态不稳定。我建议先留院观察一段时间,配合药物治疗,稳住身体状态,避免再加重。”
“好的医生。”
自从走出科室的门,季时杳的状态一直不对。
病房里,沈溪云看着站在窗前“面壁思过”的季时杳,悄悄下床,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像小时候逗他玩儿一样。
季时杳睫毛都没动一下。
“喂,”她又凑近一点,手指戳戳他的胳膊。小臂肌肉硬邦邦的,还是什么反应也没有,眼睛低垂,叫人分辨不出他的情绪。
沈溪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和她生闷气呢。
小样,还治不了你!
她也不说话了,双臂环在胸前,仰着头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擤鼻涕的小不点,现在已经长得比她还高,足足高出一个头,下巴上也长出了淡淡的胡茬。窗外的阳光倾洒下来,铺展在两人身上。
这般暖和的太阳,她阔别已久。沈溪云闭上眼,静静享受着难得的休闲时光。
病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等了半天没人说话,不出她之所料,季时杳果然沉不住气了,他猛地转头,看见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沈溪云,心里更气了。
他低声道:“你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沈溪云缓缓掀开眼皮,眼底闪过狡黠的笑意,慢悠悠地张口:“呦,怎么不哑巴了?”
“溪云……”
他望着那双灵动的眼睛,时隔这么多年,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心动。他低声唤她的名字,一步步朝她靠近,高大的身影倾压下来,将窗外的日光拦去大半。
沈溪云见他突然走近,吓得心头一跳,慌忙抬手挡在两人之间,故作强硬地警告道:“欸欸欸,怎么和姐姐说话呢!”
她的话音未落,季时杳抬手,稳稳扣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她使劲挣脱却无济于事。
“溪云姐姐,再让我发现你骗我,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微微俯身,大手扣住她的腰肢,切断她逃跑的机会。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极致,呼吸交缠,漆黑深邃的眸子里映射出一张略显失态的脸。
沈溪云被他这个样子唬住了,身体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好。”她软下声答应道。
得到想要的答案以后,季时杳的戾气尽数褪去,又恢复成她印象里温柔乖巧的样子。
沈溪云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方才那股压迫感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把她的事情都安置好后,季时杳给她的床头又加了一层软垫,让她能够更舒服地坐直看书。他细心替她掖好被角,嘱咐道:“姐姐乖乖休息,我去取药,很快就回来。”
得到她应声后,少年才匆匆离去。
病房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轻柔的风声。
沈溪云看了一会书,感觉眼睛有点累。闭上眼,正要闭目养神。
下一秒——
她听见吱呀一声,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影,疑惑地喊道:“时杳,你躲在那儿干嘛呢?”
话音落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线,缓步走了进来。
我去,怎么是他。
沈溪云赶紧调整好心态,准备演戏。
“先生您找谁?”她摆出标志性的微笑,礼貌地和这位不速之客打招呼。
季时序已经褪去了楼道里的狼狈,却依旧难掩眼底浓重的红血丝。
一年未见。
他终于得以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
不再是梦里虚幻的泡影。
是活生生的她。
他距离病床几步之外,脚步迟疑,不敢上前,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看不够,怎么都看不够。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缓缓开口:
“溪云……你真的忘了我吗?”
“先生,我感到非常抱歉,我记性不好,对您实在是没有印象,您可能认错人了。”沈溪云放下书本,对他报以歉意的微笑。
他站在原地,自顾自张口道:
“没关系的溪云,我记得就行了,再次见到你不容易,我只想和你说,当年冤枉你的事情,我都调查清楚了,你是冤枉的,那些恶人我也都一个不剩地起诉了,证据充分,他们很快都得到了法律的惩罚。”
沈溪云听到这些事情从他嘴中亲口说出来,突然感觉有点不真实。
一年前吵架的景象她还历历在目,难道失去一个人对他打击这么大吗?大到可以扭转人性,狗改了吃屎?
但她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静静等待他把话说完。
“诬陷事件的源头我也调查清楚了。是一个叫李彤的老师,当时她因为年度科研项目申报屡次落选,嫉妒你的科研成果与晋升速度,利用职务之便伪造虚假佐证材料,恶意向校方还有学术平台举报你学术不端。同时暗中煽动网上舆论、散播不实谣言,制造舆论暴力。”
季时序声音越说越低,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几度难以继续。
他顿了顿,勉强整理好情绪,再度开口道:“她的行为已经构成诬告陷害罪、诽谤罪,情节严重,造成你个人名誉、学术生涯、精神状态的重大损害,已经依法被判处有期徒刑。同时被学校永久解聘,撤销职称,录入学术失信黑名单,终身禁止从事教育科研行业。”
沈溪云认真地听着,在心底暗暗将李彤的罪名和监狱信息记录下来。
这样也好,免得再麻烦其他人。
讲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近乎哽咽,他慢慢说道:“溪云,对不起啊,我,我当时没有耐心,没有坚定地站在你身后……”
此话一出,沈溪云的鼻尖骤然一酸,眼泪险些就要夺眶而出,她死死咬紧牙关,维持面上的平静。
这句话,她等了很多年。从他们结婚开始,她一天也没有在这个家里感受到温暖,以及,被倾听、被信任的感觉。
季时序垂着眼睛,肩背崩得笔直,浑身都沉浸在自责的情绪里:
“是我错了……”
“先生,打住打住。”
在得到她想要知道的消息以后,沈溪云立刻出声打断了他。她神色淡漠,冷静地开口道:“您真的认错人了。这些道歉,您应当去对那个真正受到伤害的人说。您对着我宣泄完愧疚,心里固然会轻松些,可那个姑娘承受过的伤痛,并不会因此有半分消减。”
季时序怔怔地看着她,片刻后颓然低下头。
“是,你说得对。”
他对着她深深鞠下一躬,而后转身,落寞地走出了病房。
季时杳与他擦肩而过。
其实他们三个人都知道,有些话,看破不说破。沈溪云不愿意记起他,这个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反正,她亲耳听到了那些话,原不原谅的,他也不在意了。
季时序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这个好弟弟,头也不回地走了。
往后几日住院调理,沈溪云的身体渐渐趋于稳定。内分泌紊乱带来的躯体不适大幅缓解,心境渐趋平复。
这些时日,季时杳朝夕守在病房,把她照料得无微不至。然而一到饭点,还没等他去买饭,护士便会送来两份丰盛的饭菜,送饭的人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间病房。
季时杳看着饭菜,神色明显有些别扭,下意识推到一边,根本不想动筷子。
“我重新去买。”他起身就准备出门。
“诶,浪费粮食可不好啊,坐下。”
沈溪云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回到座位上。
“你哥又没有对你不好,你天天和他敌意那么大干嘛?好好吃饭!”
季时杳一声不吭,埋头吃饭。
一日午后,季时杳去楼下超市给她买水果,病房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溪云此时身体已经恢复大半,她瞅准这个绝佳的逃跑时机,换上准备好的便服,戴上口罩帽子,悄无声息避开医护人员的视线,离开了住院楼。
坐上出租车,她没有半分犹豫:“师傅,去蓝山监狱”。
深秋的风萧瑟冰冷,吹得监狱高耸的铁网微微晃动。她站在肃穆的高墙前,一言不发。
在从季时序嘴里得知了她想要的信息以后,她悄悄查明了犯人会见程序。按照司法规定,服刑人员的探视权限仅开放给直系亲属,被害人没有直接会见的资格。
沈溪云便拜托江宁联系了代理律师,以案件收尾取证、心理矫正备案为由,向监狱递交了特殊会见申请。层层审核、领导批准,她等待了好长一段时间,最终获准——由律师全程陪同,她得以进入探视区。
“沈老师,这里!”
沈溪云赶忙回过神,在律师的带领下,进入探视间。
冰冷肃穆的会见室内,两台老旧的有线对讲电话静静摆放着,角落的监控摄像头闪烁着红光。一整块厚重的钢化玻璃竖立在她面前,隔绝了两个世界。
几分钟后,铁门被推开。
李彤穿着一身灰色囚服走了进来。她的头发剪得极短,素面朝天,眉眼间染上些许疲惫。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与优雅,并没有被牢狱生活所磨灭。
隔着厚厚的钢化玻璃,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沈溪云身上,向她点点头。
沈溪云也平静地看着她,微微颔首。
片刻沉寂过后,李彤伸手拿起听筒贴在耳边,她的声音混杂着电流的杂音被传送过来,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好久不见啊,沈老师。”
“嗯,好久不见,李老师。”
沈溪云轻声应道。
她顿了顿,随后直言:“你让我有些意外。”
“我倒是料到你一定会来。”
李彤抬眸,目光并不躲闪,指尖轻轻搭在听筒边缘:“我没什么好说的,愿赌服输,我郑重地为我之前的所作所为向你道歉。”
话音落下,她微微垂首,姿态落落大方向对面的女人致以诚挚的歉意。
沈溪云皱皱眉头:“李老师,这不是赌不赌的问题。我看不起来阴的。相反,我很期待,并且欢迎明面上的挑战。”
李彤怔怔地看着她,眼底掠过一阵复杂的波澜。她沉默几秒,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是我格局小了。”
停顿片刻,她认真地打量着沈溪云,轻声问道:“最近过得好吗?实话说,你有一位很厉害的丈夫,把这群人整得够惨的。”
沈溪云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唇角漾开浅淡的笑意:“李老师你这话说的,不要小看我呀,即使没有他,我也会用其他方法。我不会放弃,也不会垂头丧气。因为我有本事。”
她俏皮地向玻璃对面的女人眨了眨眼。
李彤定定凝望着这双眼眸,良久,缓缓开口:“他说得很对。你的眼睛真好看。”
沈溪云微微一怔,笑意淡了几分。
她握着听筒的指尖微微收紧,下意识追问:“他是谁?”
在她印象里,只有两个人这样赞美过她的眼睛。一个是青年时代的季时序,另一个,便是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季时杳。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她突然意识到,事情真的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