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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涅槃新生   李彤并 ...

  •   李彤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隔着厚厚的钢化玻璃,她只是静静看着沈溪云,眼底隐藏着千帆过尽的幽深。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叹息:

      “溪云,其实很多事情,复杂也并不复杂,简单也并不简单。说到底,不过是人心。”

      她微微顿声,目光沉沉锁落沈溪云清澈的眼眸,神情坦荡近乎悲悯:“还有其中蕴藏的千份情。有的是爱,有的是恨,有的是妒忌,有的是欲望,有的是愧疚,有的是无奈,有的是受人所迫,有的是……心甘情愿。”

      模棱两可的话语,犹如一片羽毛轻轻飘落在地上,然而一羽千斤重,它化作一把利刃,猝不及防划开了平静表象之下,隐秘的一角。

      她在暗示什么?

      沈溪云看着她平淡的表情,满心疑云密布,握着听筒的指尖愈发收紧,指节泛白。她迎着李彤淡然的目光,再度执拗地追问道:

      “你说清楚,这件事情里,‘他’是谁?”

      李彤的面容依旧平静无波,她耐心地看着她,沉默几秒,开口道:

      “你很聪明。”

      “你知道他是谁,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沈溪云心跳加速,胸腔里翻江倒海:“我想要一个答案。”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狱警冰冷刻板的提示音骤然响起,无情斩断了所有暗流与谜底。

      “探视时间到。”

      李彤被带走,起身之际,她看着她,用口型说道:“祝你好运。”

      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死死裹紧她的身躯。沈溪云的脑子在片刻间高速运转。这一刻,无数被她忽略的细碎过往,在脑海里逐渐串联起来。

      为什么那么巧,在我孤立无援之际你总是能够及时出现在我身边,犹如天神下凡。

      所有人把我骂成筛子的时候,你陪在我身边;我在虹桥没赶上飞机心情最绝望的时候,你拿着我最爱的热可可来到我面前。这数年跌跌撞撞、绝境逢生,无数次恰到好处的出现,还有那无比契合的温柔与体贴,难道都是假的?

      我不信。你是我亲手带大的,我亲眼看着你从一个可爱的小团子长成能够遮风挡雨的大人。

      你不能够。

      沈溪云逃出监狱。

      秋风凉爽,天高云淡。澄澈的蓝天铺展在头顶,可她的心头,却积满化不开的疑云。她没有回医院,而是鬼使神差地去了久违的学校——这个同时承载着她理想与痛苦的地方。

      秋日里,校园很是空旷,梧桐叶被风裹挟,在柏油路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她沿着熟悉的林间小路行走,复杂的心情暂时被风慰藉。

      走着走着,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时杳”两个字。

      沈溪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电话挂断,再一次响起时,才缓缓按下接听键。

      “姐姐。”少年清软的嗓音传来,带着浓浓的担忧,“你去哪里了?我在病房等你,有点担心。”

      沈溪云闭了闭眼:“我在外面走走,马上回去。”

      “那我等你。”季时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姐姐,你……怎么突然出去呀?有什么要紧事吗?”

      “没有。”沈溪云说,“只是随便走走。”

      挂断电话,她继续向前走,似有似无间,好像听见弹琴声。

      小路尽头,两旁的大树渐渐消失,展露出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草地的尽头是一座亭子,沈溪云闲暇时很喜欢跑到教学楼外面,她算是这个小亭子的常客。

      沈溪云踩着柔软的草地,走向亭子里弹琴的人。琴声慢慢变得真切,多么熟悉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跳动在她心尖上。

      还有,熟悉的人。

      季时序的膝盖上放着一把旧吉他,修长的手指认真拨弄着琴弦。这么多年,他只会这一首曲子,但对他来说好像已经足够。很多年前,他用这首弹得近乎完美的曲子俘获了一个人的心。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他肩头,将他的轮廓描摹出一层模糊的金边,此情此景,胜似从前。

      沈溪云在他不远处的石阶上坐下,没有说话。

      微风卷起落叶,在他们两人之间打着旋。,卷起丝丝尘灰。

      一曲终了。

      琴音余韵还在空气里轻轻盘旋,季时序垂落指尖,琴弦上最后一丝震颤慢慢消散。他没有回头,开口道:“你知道了。”

      “嗯。”沈溪云看着地上的隐隐绰绰的光斑,“这一年辛苦了。”

      季时序闻言,低声笑了。他依旧背对着女人,声音淡淡的:“不辛苦,你总归是有办法的。”

      “季时序,我有一点不明白,想请教请教你。”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沈溪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说,什么是爱呀?”

      “呵,”季时序轻笑一声,低头扫了扫身上的灰,“我也不知道啊。如果知道的话,就不会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沈溪云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呢喃:“从前,我以为爱情就是多巴胺,一定要足够浪漫才叫地道。但是,我也是从小在我爸妈的呵护下长大的,婚姻里的茶米油盐,温馨平淡,在一个家里就是温馨,在咱们家里……就变成无尽的冷漠,我真的搞不懂。”

      季时序无言。

      沈溪云沉默良久,再次开口,声音里混杂着破碎的迷茫:“还有,曾经我以为单纯善良的人,现在感觉,不认识了。”

      季时序终于转过头。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深不见底的海水:“溪云,也许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他也没有你表面看上去那般干净纯粹。”

      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这场绵延数月的舆论风波,

      有人声名尽毁、落败入狱;

      有人满身伤痕、几度沉沦;

      也有人,

      全身而退。”

      “你是怎么看出来他有问题的?”沈溪云问。

      季时序看着她,目光灼灼:“你忘了?我们是亲兄弟。”

      他顿了顿,又低声说道:“还有,身为男人的直觉。”

      “呵呵。”沈溪云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眶却红了。

      季时序看着她,扼制住抬起手的冲动,只是认真地说道:“从小到大,我父母对我比对时杳更加严苛,他们教给我的道理是:爱不是庇护所。你想要什么你就去争,去拼一个头破血流,哪怕牺牲掉一些东西。”

      他低下头去,轻声说:“溪云,说白了,我们是同一类人,都为了自己的理想竭尽所能,这也是我们的通病所在,我们把热爱全部奉献给了工作,却忽视了眼前人。”

      沈溪云的心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看向漂浮的白云:

      “那要照你这么说,时序,我可能没有你那么纯粹,对生活,对婚姻都持有与你不同的态度。”

      “不过,我又有一个疑问了。”她将目光复又放在季时序的身上,“听江宁说,你这一年里突然对我的事情这么上心,这又是为什么?”

      他再次沉默下来。

      她看着他:“是爱吗?我觉得不是,我认为是愧疚。”沈溪云直直盯着季时序的眼睛,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笑着替他解围,“哈哈,不过这恰恰也可以证明,你是一个有良心的好人。”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敛起笑意。

      “时序,我们不合适,签了离婚协议,往后就此别过吧。”她的声音决绝,沉沉落在季时序心底。

      他此刻清楚地知道,

      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姐姐!”

      季时杳出现在草坪边缘。

      依旧是那件干净清爽的白衬衫,沈溪云看见他,心脏怦怦直跳。

      “你看这臭小子,多会挑衣服,每次见你都穿这么青春,整天就知道挖我墙角。”季时序坐在她旁边,目光扫向季时杳,眼底满是揶揄和怅然。

      沈溪云敛去笑意,转头看向他:“你知道呀,那你为什么没有危机感。果然,人只有得不到了才知道珍惜。”

      季时杳眼巴巴看着姐姐和另一个男人坐在一起说得有声有色,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快步跑过来,想要去拉沈溪云的手,却在看到季时序的那一刻,脚步猛地顿住。

      空气凝固。

      他蹲下身来,凑到沈溪云面前。

      “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季时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眼底的乖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阴鸷与占有欲,但转瞬即逝,又变回了那副惹姐姐怜爱的模样,“我找了你好久……是不是他又强迫你了?”

      季时序无奈地笑笑,想给这个臭小子一巴掌,但忍住了。

      沈溪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曾经,他让她觉得亲切,如今,只剩下陌生。

      “时杳。”

      她缓缓站起身,避开了季时杳伸过来的手,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姐姐?”季时杳一怔,眼底还残留着方才的焦急与委屈,此刻有些无措。

      “我见到李彤了。”沈溪云轻声说,“你认识她吗?”

      话音落下,季时杳顿时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

      沈溪云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他脸上,继续追问:“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这件事,你有没有参与?”

      季时杳抿紧唇,一言不发。

      空气此刻有些沉闷。她停顿片刻,眼神更加锐利:“你早就知道李彤要干什么,对不对?”

      季时杳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他嘴唇翕动,想要开口辩解,可对上沈溪云的眼睛,所有伪装顷刻间轰然碎裂。

      “对,我知道!”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干脆破罐子破摔,猛地抬手指向一旁的季时序,高声嘶吼:“可那又怎么样?姐姐,我那是为了你好!他配不上你,那个虚伪的圈子也配不上你!我只是想保护你……”

      “保护我?”

      沈溪云的声音陡然拔高,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痛楚,“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毁掉我的前途,毁掉我的理想?并且,在我最绝望无助的时候,你又过来安慰我?”

      “是!”

      季时杳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看着面前眼里满是失望的姐姐,情绪彻底失控:“就是我!那些证据是我教她怎么递出去的!是我在她打算收手的时候,逼着她继续做下去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沈溪云的世界,轰然崩塌。

      她在心里早已预想过无数种可能——他知情,他默许,他只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可她没有想过,这个与她一起相伴长大,在她饱受非议时永远相信她,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永远第一个站在她身后的少年,竟然是亲手递刀子的人。

      “为什么……”

      她的声音轻轻颤抖着,仿佛要碎掉了,“我那么信任你……”

      “因为我爱你!”季时杳的眼泪汹涌滚落,不顾一切上前,用力将她拥入怀中,“姐姐,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他凭什么站在你身边!姐姐,只有我是真心对你好,只有我永远相信你……”

      “闭嘴。”

      沈溪云的声音接近冰点。

      她使劲挣脱开季时杳,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她这一年在国外,没日没夜复盘实验数据、重新推导实验过程的成果。

      纸张被她捏得发皱,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

      “季时杳。”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郑重地说道,“你以为折断我的翅膀,我就只能依附你生存?”

      她将文件重重地拍在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告诉你,不管你把我搞得有多惨,我都可以用我自己的办法绝地重生,用不着你可怜!你所谓的保护,不过是自私!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那个喜欢充当‘拯救者’角色的自己!如果是爱的话,你舍得将你心爱之人搞得遍体鳞伤吗?我反正想象不出来。你只是享受我依赖你的样子,享受我脆弱无助的样子,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你的强大!”

      季时杳踉跄着后退一步,手中的文件散落一地,纸张漫天飞舞,像一场迟来的葬礼。

      “姐姐……”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你误会我了……对不起……对不起……不是这样的……你别不要我……”

      他还想再往前,可他的姐姐却平静地制止了他。

      沈溪云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崩溃,会歇斯底里。

      可当她真正站在这里,看着季时杳扭曲的脸,季时序沉默的身影,她忽然觉得,心里积压数年的阴霾,正在一点点散去。

      “不是我不要你。”她轻声说,“我只是不想,也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我的价值。”

      她转身,没有再留恋一眼,径直走向出口。

      傍晚的阳光洒在她的肩膀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季时序站在树下,看着沈溪云远去的背影,点燃了一支烟。

      “小子,爱人如养花,我们都把它看得太过简单粗暴了。”

      季时杳仍然执拗地看着姐姐的背影,任由眼泪慢慢流淌,默默地呢喃:“姐姐,我好想做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沈溪云走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小姐,去哪里?”司机问。

      她降下车窗,看着城市里的车水马龙。

      天高云淡,前路漫漫。

      不过,我不会再逃避,不再惧怕任何事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去研究中心,召开新闻发布会。”她微笑着,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沈溪云,回来啦!”

      大幕已落,棋局已终。

      她终于完成了对自己人生的,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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