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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飞机失事 “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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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
客厅的挂钟指向十二点,沈溪云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若有所思。茶几上,另一杯已经没有什么热气的红茶,茶叶沉落进杯底。
尘埃,早应该落定。
门外终于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男人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深秋的寒气,深蓝色的制服肩章上沾着细密的雨珠。他把手提包放在玄关柜上,看见客厅里亮着的灯,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换了拖鞋走进来。
“还没睡?”他的语气淡淡的。
沈溪云没有抬头,盯着茶几上已经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
“我们已经到了需要离婚的关系了。”
她平静地说到。
季时序的手停在解领带扣的位置。
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
“你又在闹什么,我今天很累,实在没力气和你吵。”他转身径直往卧室走。
沈溪云猛地抬头。
“季时序,你站住。”她站起身来,离婚协议书被她攥得边角发皱。
“我认真的。”
他转过身,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看着她。那双丹凤眼总是有一种超乎常人的锐利,此刻却雾蒙蒙的,沈溪云看不真切,也可以说,从来没看透过。
“论文的事,学校会调查清楚。你何必——”
“我想问的是,你相信我吗?”她打断他。
季时序沉默了。
他眉眼间逐渐染上不耐烦的戾气,声调抬高几分:“我真得天天快被你烦死了,上班一堆事呢,回了家就不能让我清静清静吗?你能不能也理解理解我!”
沈溪云笑了。
她把协议书工工整整放在茶几正中央,用那杯冷掉的红茶压住一角。
“协议我放这儿了。”
她转身回了卧房,关上门,后背抵住冰凉的木板,直到听见次卧的关门声,那口气才泄了下来。
长夜漫漫,何时是个头呢?
她坐在窗边,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窗外的城市早已沉睡过去,她抬头欣赏着天上的月亮还有星星。
凌晨三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她收到一封学院国际合作办发来的邮件。
【沈老师,打扰了。KCL那边的短期交流项目之前是跟您沟通过的,当时您拒绝了。现在是这么一个情况,带队的陈老师家里临时出了点事,明天一早的航班走不了,院里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了,您看您方便吗?情况紧急冒昧打扰,盼复。】
她盯着邮件良久,回复道:我去。
她心里很清楚,院里这些鬼精的家伙们才不会把肥肉拱手让人。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又累又不是什么实际镶金边的东西。
可是,她实在太想离开了,离开这间空荡荡的房子,离开这些让她感觉十分陌生的熟人。好好休息一下,思考一下。
第二天早上,沈溪云简单收拾好行李,一打开房门发现季时序还在。他站在走廊尽头,看见她拖着行李箱,微微一怔。
“去哪儿?”
“出差。”
真是有意思,以前早上从来遇不上他,今天要走了,居然能碰到。
沈溪云心里五味杂陈,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关上了门。
季时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目送着她走出去,继续回来换制服。
今天是早班,六点就要到塔台。天气预告说有大雾,能见度极低,飞行条件复杂。
季时序心里想着,眉头一皱。
虹桥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人声鼎沸。沈溪云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的拿铁还没来得及喝几口。
“沈老师,关于那篇论文举报的事,我们还需要你补充一些原始数据……”
这是学院督导组打来的电话。
“好的,我发您邮箱。”
“另外,校学术委员会那边希望你能提供实验过程的详细记录……”
她一边应着一边翻包里的U盘,手指被拉链刮了一下,刺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血珠顺着指腹渗出来,她使劲搓了两下,没心思再管。
广播里已经在播报登机通知了,她排了几步队又停下来接电话,身后的人绕过她往前走,安检队伍越来越长。
“沈老师,那个原始数据你方便现在说一下大概什么时候能发?督导组这边催得紧,他们说你那篇论文里用的语料库标注方法跟之前申报的课题方案不太一致……”
“张老师,”她压低声音,“我现在在机场,马上要登机了。数据我今晚落地之后整理给您行吗?”
“今晚?可是——”
“我到了英国第一时间处理,我电脑里存着完整备份的。”
她听见电话那头翻文件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前面队伍又往前挪了十几步,她侧着身子让后面的人先过,继续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那行吧沈老师,但你得尽快,学术委员会那边拖了也有段时间了,再不给个说法——”
“我知道。辛苦您了。”
挂了这个电话,她已经从队伍中段退到了队伍末尾。旁边的工作人员举着牌子提醒前往伦敦的旅客抓紧登机,她刚拎起行李箱往安检口走,手机又响了。
系主任。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机场广播里甜美的女声正在播报:“前往伦敦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MU551次航班登机手续即将截止,请尚未登机的旅客,尽快前往……”
她转过身接起了电话。
“沈溪云,”系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说你要去英国那个交流项目?”
“林老师让我临时顶上。”
“嗯,我刚才跟林老师通了个电话,她说你今天一早走。那正好,论文复核那边的事,你在机场吧?方便说话吗?”
她深吸一口气:“您说。”
“学术委员会那边对这个事的处理意见已经基本统一了。你的论文原始数据申报的时候标注的是'自行采集标注',但你课题方案里报的经费支出里面有一条'第三方语料标注外包',这两件事对不上你知道吧?”
沈溪云的手攥紧了行李箱拉杆:“主任,我课题方案里那个第三方外包是我申请了但后来没批,我自己标了全部语料,这个我在材料里补过的。”
“我看了,材料我看了,但委员会那边觉得存疑的点就在这里——你提交的标注量是三千两百条语料,一个人八个月标注完,这个工作量他们觉得——”
“我,还有我的学生们,每天标注到凌晨三点。”
“溪云,我不是不相信你,我跟你说这个话是提醒你抓紧补材料。你到了英国之后尽快把那批原始标注文件打包发给我。”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一个字。
好。
挂断电话,她抬起头。
登机口门前早已空空荡荡。电子屏上的飞机状态已经从“登机中”变成了“登机结束”。两个工作人员正在收拾门口的立牌,看见她拎着箱子跑过来,赶紧拦住她:“不好意思女士,这趟航班已经停止登机了。”
沈溪云站在登机口前面,慢慢放下了行李箱。
她在旁边的金属排椅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手里早已凉透的咖啡。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好苦,她使劲吞咽下去,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眶有一点发酸。
机场大厅的冷气开得有些足,她不自觉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还是逃不掉吗?
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珠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小痂,她低着头看着那层暗红,突然觉得好累。
“溪云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溪云抬起头,看见季时杳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一只行李箱。
“时杳?”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季时杳在她身边坐下来,递给她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温热的触感从纸杯传到五脏六腑,沈溪云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我今天也要去伦敦出差,结果睡过头了,嘿嘿!”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溪云姐这么巧,你也没赶上飞机?”
他突然一顿,目光落在她手指的血痂上,笑意瞬间收敛了。
“手怎么了?”
没等沈溪云开口,他已经从包里拿出一盒草莓图案的创可贴,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给她贴上。
“哇,时杳,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喜欢这么少女的东西?”她抬起手左右端详着,指尖摩挲着创可贴上的小草莓,“这好像和我之前送给你的那一盒特别像。”
季时杳的耳尖微微泛红,露出一点腼腆的笑意。沈溪云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谢谢你,小杳!”
这小伙子,一不留神居然长这么大了,不错不错,能扛事。
“没事的姐姐,”季时杳站起身,把自己身上的黑色冲锋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冲锋衣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沈溪云不自觉地裹紧。
“我让助理刚改签了下一班,还有三个小时起飞,正好陪你等一会儿。”
三个小时后,他们终于坐上了飞往伦敦的航班。
沈溪云望着窗外,长舒一口气。
邻座的小姑娘正在吃薯片,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机舱里里格外清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
“天哪,虹桥那班飞机失事了?”
“呸呸呸,你还坐着飞机呢,说什么不吉利话呢。”
小女孩的妈妈使劲打她的嘴。
沈溪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将手机打开联上飞机的WiFi,等了好一会儿,一条刺眼的标题跳了出来——
“虹桥机场飞伦敦航班起飞后失联,初步判断坠毁,机上人员伤亡情况待核实。”
她猛地坐起身。
MU551。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指尖泛白。
庆幸和后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是我误的那架飞机……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今天好像是季时序在塔台值班吧,他作为塔台主任,如果飞机真的出事了,他会受牵连吗?
念头一出,沈溪云使劲晃了晃脑袋。
我管他干嘛,我自己都自顾不暇。
想到那份还没签好的离婚协议书,学校里扯也扯不清的一堆烂摊子,她就头疼得不行。
窗外的华北平原铺展成一片辽阔的金黄,麦田、远山,渐渐模糊至天边。绵软的白云簌簌飘来,在太阳的映照下泛着好看的粉红色。
她突然觉得很轻松。
不过这样也好。
这些年来,他从来没信过我。
爱即信任,我早该明白的。
他从来没爱过我。
我不在了,他也许高兴还来不及呢。
沈溪云自嘲地笑笑。
这正好是一个绝佳的,逃离他的机会。
就让他以为,我已经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