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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夜袭
盐湖之行回来的那天下午,凯恩在井台边洗掉了靴面上的盐壳碎屑。水很凉,含着一层淡淡的碱涩味,但洗到第三遍的时候靴面已经干净了。他把靴子晾在井台边的石板上,赤脚踩在湿沙上走进了哨所。管家老人正在矮桌旁边整理账册,看到凯恩进来就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等着他说话。
"南面发现了一片干盐湖,距离绿洲约四五里。盐壳厚度不错,底下还有含盐地下水在渗。明天开始安排人过去挖蒸发池,先把旧渠清一段出来。"凯恩在矮桌对面坐下来,"需要人手和工具。盖伊那边围墙加高还要几天?"
"北墙明天能合拢到齐肩高,东墙和南墙的木桩已经全部打完了,填料还在晾干。围墙整体完工大约还需要三天。"管家老人用炭笔在册页边沿记了几笔,"如果同时开盐湖的工程,人手要分两路,围墙的进度会慢两天。"
"慢两天可以。围墙慢两天不会倒,盐湖早两天出盐就能多换两批粮。"凯恩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重新睁开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椰枣林的树冠在水塘南岸投下一长排整齐的阴影,树下的空地上几个耕作民正在用草叉把枯枝和旧草料归拢成堆。
他站起来走出去,沿着水塘边缘走了一圈。经过北墙的时候盖伊正蹲在墙顶用木板抹平新糊上去的黏土填料,看到凯恩就停下手里的活朝他点了一下头。凯恩在墙根下停了几步,伸手推了推北墙最薄的那段墙面——填料已经干了将近半干,表面硬了一层,但底下还是软的。加高的墙身现在大约齐肩高,比之前高了近一尺,木桩和填料的结合处紧密扎实。
暮色从东面沙丘边缘漫上来的时候,欧文从厨房窗口探出头喊了一声"开饭了"。沙鸡干豆汤的香气混着烤麦饼的焦香从厨房方向飘过来,在水塘和哨所之间的空地上缓慢地扩散开。耕作民们放下手里的工具沿着椰枣林边缘走回来,在哨所和井台之间的空地上各自找位置坐下。有人把旧木板搭在两只倒扣的木桶上拼成了一张长桌,有人直接蹲在沙地上把木碗搁在膝盖上。
凯恩蹲在井台边的石板上,端着一碗热汤慢慢喝着。汤里加了风干肉和干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和切碎的药草叶子。欧文在灶台边忙着给最后几个换岗回来的哨兵分餐,独眼在火光中反着亮,手里的木勺在汤锅和陶碗之间移动得又快又稳。管家老人坐在哨所门口的台阶上端着一只小碗,碗里盛着几枚剥好的椰枣,他一边慢慢吃着一边在膝盖上摊着的册页上记着什么,炭笔的沙沙声和远处的笑声混在一起。
卢卡斯蹲在椰枣林最外侧的一棵树根旁边,膝盖上横着他的猎弓,手里捏着一块干饼慢慢嚼着。他吃得很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北面沙丘脊线的方向。汉克坐在他旁边不远处的一只倒扣的木桶上,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手杖的尖端,看到凯恩走过来就朝他抬了一下手杖算是招呼。
"今天盐湖那边有个东西你注意到没有。"汉克的声音不高,暮色中听上去像一块被砂纸磨过的旧木,"旧渠的末端拐了个弯,不是朝绿洲方向的,是朝旧防线控制站的方向。那条渠不只是采盐的,它连着你绿洲地下的水脉系统。"
凯恩蹲下来把喝完的碗放在脚边。"你是说那道旧渠通到控制站去了?"
"入口可能被盐层封住了。旧帝国的人做事讲究系统,不会单独挖一条采盐渠放着不管。盐湖、引水渠、控制站、绿洲,四条线穿在同一张网里。你激活了控制站,盐湖那边的水脉也会跟着调整走向。"汉克把手杖擦完放在膝盖上,从衣袋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凯恩在暮色中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夜风从北面吹过来,经过北墙的时候被新墙拦了一下变向了,从椰枣林的树冠上方翻过去,带着一层干燥的沙粒气息从头顶掠过。远处北墙方向传来换岗的哨兵走动的轻响,脚步踏在新夯实的黏土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夜色彻底降下来之后,大部分人都歇下了。井台边的火把还燃着两束,橘红色的光在水塘面上摇晃成碎点。哨所窗缝里漏出一线极窄的油灯火,在北墙内侧的墙根投了一道细长的光斑。凯恩没有回哨所,他坐在井台边的石板上背靠井沿石壁,那两枚石头握在掌心里,灰蓝的凉意和暗红的温热正在以几乎同步的节奏交替地在掌纹之间流动着。夜空的深蓝色穹顶从东面沙丘边缘向天顶铺展,星子在无云的夜空中密匝匝地亮着,月光把椰枣林的树冠轮廓在沙地上印成了一道整齐的暗色长线。
他靠在井沿上正要合眼,北墙方向传来一个哨兵压低了的声音——短促、急促,像一句话被拦腰截断后又补上了后半截。
"北面沙丘脊线有人。很多。"
凯恩站起来,把两枚石头收进衣襟,朝北墙方向快步走去。盖伊已经醒了,正从哨所东侧的棚屋里披着外衣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短矛。卢卡斯在他之前就到了北墙内侧,蹲在墙根下的阴影中把猎弓的弦线重新上了蜡,目光越过墙顶朝北面看去。
凯恩爬上北墙内侧的木梯,把上半身探出墙顶。月光下北面的沙丘脊线上确实有东西——那些影子正在翻越脊线朝坡面下方移动,一片接一片地从脊线背面涌现出来,在月光中投下粗短的、移动的暗色轮廓。数量比前两次都大,散兵线拉得很开,从东到西覆盖了将近半里宽的正面。没有火把,没有叫声,它们正在安静地接近,像一群在夜色中扩散的深色液体正沿着沙丘的坡面向低处缓慢流动。
"比上次侦察队多三倍。"卢卡斯的声音从墙根下传上来,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准备迎敌的人,"至少一百五到两百,全部成年雄性。没有弓箭,多数拿骨刀和锈斧。领头的几个带了粗铁器。"
凯恩从墙顶跳下来蹲在墙根阴影里,把右掌贴住墙基外侧的沙面。德鲁伊二级的感知向前延伸,那些粗重的脚步正在沙层上持续地踩压着,振动的频率越来越密集。它们在加速,距离北墙已经不到两百步了。他把纠缠术的暖流分成五道顺着墙外沙层下方的灌木根系同时推了出去——五丛沙柳和矮灌的侧根同时从沙面下拱起,在最前排兽人的脚下形成了密集的绊索网。前排兽人的闷哼和栽倒的声响在夜色中像一面被敲破的旧鼓,整个阵型在触及北墙前的那一瞬被迟滞了一拍。
罗文的骑兵从东墙侧门切了出去,二十匹战马在月光下沿着墙基外侧的硬沙地带从侧面斜插进兽人队列的中段。凯恩在墙根下站起来把炽焰法球从掌心里推出去,暗红色的火球越过墙顶落在兽人阵型的中段炸开,把一片灰褐色的身影灼成了翻涌的火光。树肤术的硬层在他肩背和前臂上同步升起,他翻过北墙跳进墙外的沙地上,耕作民的长柄镰刀从墙顶伸出与从墙外斜插的骑兵配合成了一道交错的切割面。
战斗持续了多久他说不清。火光在沙面上跳动着,纠缠术的根系在沙层下反复翻涌,炽焰法球一枚接一枚地落在兽人最密集的方向。等到最后一只兽人从干河床方向溃散消失的时候,月光已经偏到了天顶的西侧,后半夜的风从北面灌进来带着硝烟和血肉的气息掠过北墙的顶部。
凯恩在墙根下蹲着,肩膀靠着新糊的黏土墙面,树肤术的硬层正在缓慢地消退,露出下面被震得酸麻的手臂肌肉。面板在视野边缘跳了几次通知他都没看,等到呼吸平下来才展开:
【战斗结算:击败兽人×81。银索尔+162。德鲁伊血脉二级经验:94%。】
【法师天赋二级触发条件:战斗环境中元素扰动累积已达阈值。当前进度:一级·启蒙→二级·觉知(进阶中)。新增能力:元素感知范围扩展至一百五十尺。风刃术·初级解锁(凝聚风元素为切割刃)。】
凯恩闭着眼感受了一下手臂上出现的那道新的凉意——它从指尖开始沿着前臂的骨骼向上蔓延,和德鲁伊的暖流在肘部交汇后又各自分开。法师的能力和德鲁伊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径,但它们在身体里同时存在,互不干涉地在各自的通道中流动着。
他睁开眼站起来,沿着北墙内侧走回去。罗文正蹲在墙根下用一块旧布擦剑刃上的残血,锁子甲肩部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的衬布上洇着一小片深色。旁边的沙地上横着十几只兽人的尸体,更远处的干河床方向上月光照着一道正在远去暗影。卢卡斯蹲在墙顶正在收箭,从墙外沙地上把插在沙里的铁箭一根根拔出来擦干净收进箭袋里,动作稳定而精确。盖伊从北墙东段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重新点亮的油灯,灯光把墙根下的沙地照成了一片暖橘色。
凯恩在井台边蹲下来用凉水洗了洗手背上的沙和干涸的血渍。水很凉,流过指缝的时候带着一层轻微的碱涩感。他洗完手抬起头朝南面那片干河床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中干河床边缘的矮丘轮廓像一道被揉皱的旧布边缘,正在月光下缓慢地舒展着自己的阴影。
管家老人端着一碗热汤从哨所方向走过来了,汤面上还冒着热气。他把碗放在井台边沿,往后退了一步,什么都没说。凯恩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的,加了盐和切碎的沙茜草叶。他喝完汤把碗放回井台边沿,站起来朝南面盐湖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照不到那么远的地方,但他知道那片灰白色的盐壳正在夜色中静静地躺着,底下有持续渗涌的卤水,旁边有旧渠的残段等着被重新清理出来。围墙外面刚刚退走的兽人还会再来,但每一次打退它们,墙就加高一截,人的底气就多一分。
他在井台边坐下来背靠着凉井沿的石壁,把两枚石头重新握在掌心里。灰蓝和暗红的温度已经完全重合了,跳动的节奏同步得像两口在同一个含水层上以同一个深度起伏着的井正在用同一组数据记录着刚刚过去的战斗时长。远处北墙方向传来哨兵换岗时靴底踩过夯土墙面的轻响,更远处干河床方向夜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被新加高的北墙拦住了大半,只剩下细长的一丝从墙顶上方翻过去散进更深处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