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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雨幕   我浑身 ...

  •   我浑身湿透地走出校门,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问我去哪儿。我说了秀雅住的那条街。车子在雨中缓缓启动,雨刷左右摆动,把前方的世界一遍一遍地擦亮又涂暗。
      秀雅住在代代木上原的一栋小公寓里。她从韩国来的第一个月,我陪她去过那里。二层,朝南的小房间。那时候她刚转学过来,日语还说不利索。我帮她从便利店提过一袋很重的米。她在门口对我鞠了又鞠,说美咲你真是好人。后来我们成了朋友。说是朋友,其实更像是两个同样习惯独处的女孩,在人群中不约而同地站在了最边上。
      车子在公寓前停下。我付了钱,推开门。雨势已经小了一些,细密得像一张从天上垂下来的灰纱。我站在公寓楼下,仰头看。二楼的窗户亮着,淡黄色的光从磨砂玻璃里渗出来,像从很厚的云层后面漏出的月光。
      我上了楼。走廊很窄,两边堆着几把晾雨伞的小桶。我走到秀雅门前。门边的名牌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李”字,笔迹清秀。我抬手按了门铃。没有回应。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我正要再按第三次,门里忽然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有人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停在了门后。
      “谁?”是秀雅的声音,哑得像哭过很久。
      “是我。美咲。”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雨夜里的来访。
      门里静了一会儿。然后锁被缓缓拧开。门开了。秀雅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宽松T恤,头发湿湿的,披在肩上,发尾还在往下滴水。她没穿鞋,赤脚站在玄关处。她的脸很白,白得几乎要融化在身后的灯光里。她的眼睛肿着,眼白里全是血丝,像已经哭过了整整一个晚上。
      “你来了。”她说,声音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猜到你会来。”
      “你猜到了?”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雨水从我的头发上往下滴,落在我脚边,积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因为我今天下午又去了一次那间地下室。”她说。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像要透过我的皮肤,看见我脑子里正在转动的每一个念头,“我看到你的脚印了。还有我的。我们都被留在了那里。”
      我愣住了。地下室。她去过了。白天,也许黄昏,也许更早。她就站在那些灰暗的水泥地上,低头看那些属于我们的、被灰尘和潮气固定下来的脚印。
      “你为什么去那里?”我的声音比这夜雨更冷。
      “有人给我打电话。”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进门的空间。我犹豫了一秒,跨了进去。玄关很小,我们的肩膀几乎要碰到。她转身朝里面走,我跟着她。房间里有些乱,被褥没有叠,书桌上摊着几本乐谱和一面小镜子。窗户开了一道缝,雨丝从外面飘进来,把窗台打湿了一片。
      她坐到床沿上,双手抱着膝盖,把T恤的下摆拉得遮住了脚。我站在窗边,靠着墙。雨水从窗外飘进来,有几滴落在我的手背上,像很小的、凉透了的针。
      “你什么时候去的?”我问她。
      “今天下午。你和高桥去静冈的时候。”她抬起头。她的眼睛像被雨洗过的黑色卵石,泛着水光。她说得很慢,像在一条漂浮的河上摸着石头走路,每一步都得想清楚,“我收到一个电话。是公用电话。声音很轻,像女孩子。她说旧校舍地下室里有我要找的东西。如果我再不去,警察就会把一切都拿走。我就去了。”
      “你找到了什么?”
      “我的鞋。”她说。她的手抖了一下,十指在膝盖上绞得更紧,“那双室内鞋。我找了它好几天。从山田老师死的那天晚上之后,它就不见了。我以为是家政课的时候忘在更衣室里了。结果它被埋在地下室西边的树林里。半只露在土外面,被雨冲得发白。我把它挖出来了,又埋回去。我不知道该不该交给警察。后来……后来松本他们还是找到了。”
      我看着她。她的嘴唇在抖,整张脸都像在风里摇摇欲坠。秀雅不是一个会演戏的人。她所有的情绪都写在那双眼睛里,像一本翻开的书。但我已经知道,不要轻易相信翻开的那一页。
      “你那天晚上,到底去了哪里?”我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我们的脸只有半臂的距离。她的呼吸很浅,带着一点雨气和淡淡的咸味,像海苔,又像眼泪。
      “我去了那条巷子。”她说。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一个人终于决定不再逃了。她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山田老师约我晚上九点去那里。他说会给我那封推荐信。我去了。等了十分钟。他来了。我们站在巷口说话。他给了我一个信封。我打开看,里面不是推荐信,是一张照片。是我和他的。在学校音乐教室外面的走廊上。他抱了我。那张照片如果被学校看到,我就会被遣返回去。我气极了。我们吵了起来。他笑了。他说,李秀雅,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们这些外国学生,来日本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下巴掉在膝盖上。她的声音没有停。
      “他走了。他往巷子里走。我站在巷口,看着他。我当时真的很想杀了他。我想用路边的石头,用花盆,用任何能砸碎他脑袋的东西。可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我就走了。”
      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断续,像刚刚跑完一场没有尽头的赛跑。我轻轻抓住她的手腕。她没躲。她的手腕很细,细得像是用一层薄薄的纸裹着的。
      “然后呢?”我低声问。
      “然后我回了家。洗了澡。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早上,警察敲了我的门。说山田死了。我懵了。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的鞋不见了。我的室内鞋。因为那天下过雨。学校门口在铺新路。我踩了一脚的泥。回家的时候,我把鞋脱在玄关了。可第二天早上起来,它就不见了。”
      “你当时为什么没告诉警方?”
      “因为警察本来就在查我。我没有不在场证明。如果我又说我的鞋被人偷了,而且就丢在案发巷子附近,谁会信?”她的声音发抖,“美咲,你信吗?真的不是我拿它去旧校舍的。我根本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今天下午,我去地下室的时候,才第一次进去。我没杀人。可是现在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我看着她。雨还在下。窗外的城市像被一层灰色的雾吞没了。我们像两个被剥去了所有伪装的、在雨夜里相认的动物。她眼里有真实的恐惧,有被冤枉的愤怒,也有某种我从未见过的、像烛火一样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倔强。
      “秀雅。”我轻轻叫她的名字。她颤抖了一下,像被我的声音从很深的湖底拉了回来,“那天晚上,你在巷口看到别人了吗?”
      她迟疑了一下。她的目光闪了闪,像在试图翻找一段已经被她锁进最深处的画面。
      “有。”她最终说。声音极轻极轻,像从记忆的裂缝里漏出来的一小口气。
      “谁?”
      “一个女生。穿着我们的校服。从巷子另一头走过去。她走得很慢,左肩有一点往下沉。我以为那是你。”她看着我,眼里有某种复杂到几乎碎裂的东西,“可是等我追过去,她已经不见了。我喊了你的名字。没有人应。”
      我的心脏像被人从高处扔进一口深井,过了很久才听见回响。
      “秀雅。”我把她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像一只被捉住的鸟,在我的掌心拼命扑腾,“那不是你的错觉。今晚……我也有一个画面,一直卡在我的脑子里。”
      我顿了顿,把那个画面像吐一根鱼刺一样慢慢吐出来:
      “七月十九日晚上,有人穿着我的校服。从我家门口走了出去。她的左肩往下沉。她走得很慢。她没有撑伞。外面没下雨。她走进了夜色里。而那时,我正坐在窗边,看着她。”
      秀雅睁大了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我们之间的空气像被抽空了。我忽然觉得冷极了,冷得连骨缝里都像结了霜。我不自觉地缩回手,抱住自己的两臂。
      “你是说,你看见了她?”秀雅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喉咙里浮出的一朵气,“你看见了另一个你?”
      我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刚刚在雨里。”我说,“从学校出来的时候。雨打在我脸上。我忽然就看见了。就像有人把一卷不知道什么时候拍好的胶卷,忽然塞进了我的放映机里。我坐在窗台上。外面没有雨。我看着她。她走到路灯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走了。一直朝涩谷的方向走。我那时想,她要去杀人了。可我没有追。因为我害怕。更因为,我觉得那是梦。”
      秀雅从床沿滑下来,跪坐在地板上,与我面对着面。她伸出手,轻轻捧住我的脸。她的手又凉又潮,像从雨水里捞上来的两片叶子。她看着我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找出另一个女人的脸。我也看着她。两个被同一道雨幕困住的女孩,在彼此的目光里,寻找那个穿着校服、消失于夜色中的背影。
      “美咲。”她说,“如果真的是她,那你现在要怎么办?”
      我轻轻拉下她的手,握在我们之间的地板上。雨滴从窗缝斜斜地打进来,打在我们交叠的手背上。凉的。
      “我要去见她。”我说,“我要问她,那天晚上,她到底对山田做了什么。还有,是谁在她身后,替她拿出了那双你的鞋。”
      秀雅的表情变了。她像是被一道极细的电流穿过,整个人微微震颤了一下。她缓缓地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那张书桌前,拉开抽屉。她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我今天在旧校舍地下室里,还找到了这个。”她说,把信封递给我,“不是警察发现的那只黑箱子里的。是我在地上捡到的。它掉在一堆旧体操垫后面。很显眼,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我的。”
      我接过信封。里面滑出两张票根。两张同一天的电影票。七月十九日,晚上七点十五分,涩谷一家名字已经被磨花了的旧影院。座位号相连,B排七号和八号。
      票根的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
      “那两个小时里,我替你看着她。现在,轮到你来看我了。”
      我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秀雅站在我身旁,弯下腰来,和我一起看那行字。她的呼吸就在我耳边,又轻又急。我抬头看她。她的脸离我极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瞳孔里那圈极细的、像被雨洗过的棕色。
      “电影票。”她喃喃地说,“那天晚上,有人替你坐在了电影院里。”
      我的脑中像有一整片漆黑的海,忽然亮起了一盏灯。极远,极亮,像在世界的另一头,有人提着灯笼,正朝我转过身来。
      “我要去那家电影院。”我说。我站起来,腿有点麻,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力气重新灌回我的骨头里。
      秀雅没有说话。她走到门边,从衣架上拿下一件薄薄的米色外套,披在我肩上。然后她自己也套了一件。我们像两个被同一根线牵着的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走进雨里。二楼的灯在身后灭了,像一只慢慢闭上的眼睛。
      而雨还在下,把整条街都泡成了一条沉默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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