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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电影院   那家电 ...

  •   那家电影院在涩谷的东北角,夹在两栋旧商场之间,门面不过三米宽。霓虹招牌已经坏了很久,只剩下“东”字和半个“馆”字还亮着,红色的光在雨夜里像两片将灭未灭的炭。秀雅一路没说话。我走在前面,她的脚步声跟在身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小心翼翼的节拍。
      我们停在那扇窄门前。门口被雨水冲得发亮,地上的瓷砖裂了,积着几滩浅水。我抬头看招牌。模糊的光投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拉长,像两个刚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门没锁。卷帘门开着一半,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售票窗是空的。我们走进去。空气里浮着一股极重的爆米花味,混着旧地毯和消毒水的味道。走廊不长,右侧是放映厅入口,深红色的帘子半垂着,像一张正在慢慢合拢的嘴。里面传出一段听不懂的电影对白,低沉的,语速很慢,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呢喃。
      “现在还在放映?”秀雅小声问。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手写海报。是一部老片重映。片名被雨水洇得模糊了,只看得出“夏”和“終”两个字。我走到售票窗口前,朝里看了看。没有人。票台玻璃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电影排期,时间是去年八月的。
      “请问有人吗?”我问。
      没有人回答。放映厅里的对白还在响。我回头看了秀雅一眼,她站在走廊中间,双手攥着我的那件外套袖口,脸色比外头的雨还白。我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掀开那帘深红色的门帘,走进去。
      放映厅不大,大约只有五六十个座位。银幕上在放一部黑白电影。画面很旧,胶片颗粒极粗,像隔着雨看过去的街景。音乐若有若无地响着,像从很远的收音机里溢出来的。我站在最后一排旁边的过道口,眼睛扫过前方。观众很少。最前面坐着一对依偎在一起的情侣,靠左几排有个戴帽子的男人,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再往后,靠中间偏右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孩。
      她坐得很直。
      银幕的光照着她的后脑勺。头发齐肩,微微朝外翘着。她穿着深色的校服式样的衣服,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她一动不动,像被电影吸进去了,又像在等谁。
      秀雅也进来了,站在我身后。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轻轻地、几乎用气声说:“是那个人吗?”
      我没有回答。我沿着台阶慢慢往下走,朝那个女孩的方向靠近。心脏在耳膜里跳,声音大得几乎盖过了电影。我走得很慢,像在接近一个不该惊动的梦。银幕上的光忽明忽暗,把整个空间切成一条一条的深灰和浅灰。那女孩的轮廓随着光的变化,像是从座位上长出来的,又像随时会化成一滩水。
      我走到与她隔两个座位的位置。她没有转头。我看见了她的侧脸。
      不是灯笼。
      也不是我以为会看到的任何一张脸。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瘦,头发别在耳后,露出细小而苍白的耳垂。她的眼睛看着银幕,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认真观看。电影里的男人正在大雨中奔跑。她没有因为我靠近而改变任何动作。
      “请问。”我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不大的放映厅里还是显得清晰。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我。银幕的光正打在她半张脸上,另外半张沉在阴影中。她的眼睛很黑,像两枚嵌在薄雪里的纽扣,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
      “你认识山田隆史吗?”我问。
      她看着我。过了很久,她轻轻点头。
      “我是他以前的学生。”她说。声音低而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等了你很久。”
      我的身体像被一层看不见的霜从头顶铺到了脚底。秀雅在旁边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臂,她的指尖冷得像冰。那女人看回银幕,像是要等某句台词过去再开口。过了几秒,她缓缓说:“那两张票根,是我留的。”
      我没有说话。她继续道:“七月十九日晚上,七点十五分,我坐在这里。B排八号。旁边的七号,从头到尾都是空的。我买了连座,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或者说,给一个穿着青叶高中校服、左肩有点下沉的女孩。”
      “可那天晚上,我在别处。”我说。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她点头,“你去了巷子。但他等的人不是你。他等的是她。”
      “她”字落下来时,银幕上的电影突然切换了场景,整个放映厅被一片极亮的白光铺满。她的脸在那光中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被长久浸泡在水里的纸。她望着我,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像远处渔火一样的笑意。
      “你想知道我是谁。”她说,然后从旁边座位的扶手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学生证。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卷曲。照片上的女孩比现在年轻得多,穿着青叶高中的夏季校服。旁边的名字是“井上由纪”。
      我的呼吸停住了。井上。高桥口中那个从美容院消失、后来在多摩川被发现的长发女孩。她的遗书写着“没有人会相信”。可她现在就坐在我面前,活着,呼吸平稳,眼睛一眨不眨,像从死亡的名单里走出来的一段幻影。
      “你是井上由纪。”我的声音极轻,轻得几乎碎在电影的音乐里。
      “曾经是。”她说着,把学生证收回去,放进口袋,“现在我只是一个被‘自杀’了的人。高桥一定跟你说起过我。说我在立川那家美容院上班,后来失踪了。说我在多摩川边留下了遗书。那个女孩确实死了。但不是我。是我同屋的女孩。她偷了我的证件,穿了我的衣服。她和我一样,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名字,没有依靠。她跳了河。警察找到了遗书,就以为那是我。”
      我的胃里翻涌着一阵阵凉意,像被人从喉咙里灌进了一整壶冰水。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秀雅的手一直抓着我,像怕我下一秒就倒下去。
      “你为什么要装死?”我终于问出来。我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条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线。
      “因为山田还活着的时候,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死。而我不想成为那个被怀疑的人。”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结冰的湖。她抬头看了秀雅一眼,又看回我,“我在美容院的那段日子,除了高桥,还有人在找我。一个男人,总是戴着口罩,站在店外。后来我知道,那是山田请的。他怕我开口。他想要我的证词永远消失。”
      她顿了顿。
      “所以我写了一封遗书。买了一双白色球鞋。把它扔在多摩川边。然后我走了。他以为我死了。其实死的是另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你为什么不找警察?为什么不找高桥?”我的声音扬起来,带着我压不住的、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愤怒和困惑。放映厅前排那对情侣没动,像是被电影吸得太深。戴帽子的男人还睡着。
      “因为我没有证据。”她说得极平静,“有的只是伤害。只有伤害,在法律上什么都不是。而且我知道,只要我活着,山田就永远不会放过我。所以我让自己消失。然后我等着。等一个能结束他的人出现。”
      她说到这句时,目光重新转向我。那目光太静了,静得让人发慌。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等到了。”我说。
      “等到了。”她轻轻地、像叹息般地说。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我这才注意到,她比我想象的还要瘦。像一株在暗处生长了太久的植物,没有风,却始终朝一个方向倾斜。她站在我面前,伸出手,把一个折得极小的纸片塞进我掌心。纸片带着她的体温,有些潮。
      “这是电影票存根的来历。也是我欠你的第二样东西。”她说,“第一样,我已经给了高桥。那张照片,和那封信。四月的时候。那是我寄的。我想让人在他还活着的时候阻止他。但没有人做到。”
      她朝我走近一步。她的脸在银幕的冷光中显出一种极疲惫的温柔,像终于讲完了一段太长的证词。她的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轻轻说:
      “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我看见了。你和另一个你,一前一后。他在中间。没有人看见凶手的脸。因为最黑的那几秒,灯灭了。再亮起来的时候,他倒下去。而你站在他面前。另一个人,从你身后走开了。”
      她的声音像一根极细的针,从耳膜一直刺进我的大脑。我像被人用一桶冰从头顶淋下来,连脚趾都僵住了。秀雅在旁边喃喃地叫了我一声,像从水底传来的声音。
      “你没有看错。”井上由纪退后一步,望着我,脸上浮起一种极复杂的笑,像怜悯,又像告别,“藤原美咲,你从来都不是凶手。但你也不是无辜的。你只是,把她放出来了。”
      电影结束了。银幕归于一片刺眼的白。那对情侣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戴帽子的男人终于被光惊醒,迷迷糊糊地张望着。我站在两排座椅之间,手里捏着那张温热的纸片。秀雅扶住了我的肩。
      井上由纪从另一边走了。她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我听见她的鞋跟擦过地板,像某种接近尾声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节拍。我没有追。我知道追不上。她把自己从一个死人堆里捡回来,就是为了在这个雨夜,把这个纸片交给我。
      我低下头,慢慢打开它。
      那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一条巷子,从井之头通到那个排水渠。中间画着一盏灯。灯旁边站着一个女孩。女孩的左边有另一个女孩。两个人手拉着手。而地上,躺着一个人。他的脸被涂成了一团黑,只有胸口,画着一朵很小的、五瓣的樱花。
      地图最下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
      “那晚,你回头看我的时候,我看到你眼里有两个人。现在只剩一个了。再来见我。我会告诉你,灯是什么时候灭的。”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那盏画在巷口的小灯,像一个永远不能愈合的、发着白光的点。
      我抬起头,看见空荡荡的银幕。上面正在滚动的演职员表像被风吹动的灰烬,一行一行往上飘。我把纸片重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秀雅看着我,眼里有泪,也有火。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我看向放映厅尽头那扇幽暗的门。雨还下着。外面的世界像被洗掉了所有颜色。我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又冷又潮,像从井底打上来的。
      “回那条巷子。”我说。声音不大,却像在这空荡的放映厅里点着了一根火柴。
      秀雅没说话。她只是把外套往我肩上提了提,然后跟着我,穿过那一排排空无一人的红色座椅,朝外面的雨里走去。我们身后的银幕终于彻底黑了下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关掉了这世上最后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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